我的故乡有棵古老而神奇的“雷打树”。听说早年,腾冲有位高僧在选定日子,看好时辰后专程到这棵树下祭拜,并久久跪在地上,合上双手,闭上双眼祈祷:“雷打树、树打雷、人打鬼……”
我出生于云南腾冲市西源街道云山社区罗绮坪寨子,父母都是罗绮坪人。“雷打树”就根植于罗绮坪寨子右下方的观音寺内,紧连着我们杨家祠堂。据树碑记载,这棵树是我国唐朝时期大罗绮坪的乡人所植,树高21.5米,胸径2.7米,树龄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了。
记得小时候,我时常会跑到“雷打树”下,与寨子里的小朋友们边玩耍边吼叫,好开心啊!五六岁的时候,我虽然跟随父母到外县生活,但我常常返回故乡,还多次到“雷打树”边的场子上看电影。记得有一次,我被当年热播的抗战电影《地道战》给迷住了。当看到村子里的百姓从地道悄悄爬出,不畏生死,奋力拼打鬼子时,我忍不住大声吼叫:“打鬼子、打鬼子!”当场引发一阵大笑,有的还给我鼓掌。
“雷打树”其实是一棵秃杉树。小时候我曾询问我三大爹(即三伯伯):那棵秃杉树咋会叫“雷打树”?他说这棵树已经好多次被雷打雷劈,树顶都被打秃了,树枝也折断不少,所以大家就习惯叫它“雷打树”了。
这棵树的根部确实有个空洞,为了让树挺而不倒,人们在空心部位砌石支撑,石头上还摆放着一尊古人雕像。不少本地人常常到树下祭拜,外地人也常常去观赏此树。抬头仰望,树已秃顶,一些树枝也被折断。树碑上刻记着,那是多次被雷击火焚而枝干断落,但该树依然挺立不倒,生生不息。
有一次回到故乡,我去二大爹(即二伯伯)家拜访,他家就在“雷打树”的左面。一位堂哥问我: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到“雷打树”下玩,你一不小心就摔破了脚,我们几个扶着你到我家,你一路哭个不停。我爹安慰你说:“不要哭,怕什么,要挺住!”
是呀,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这件事。
接着堂哥告诉我:那天早上,他爹就到“雷打树”下祭拜寸老先生,二大爹认识他。抗战时期,寸老先生就在这棵树下绝食7天7夜,最终而亡……
咦,为何?我感到很惊讶。后来我反复查找相关资料,得知腾冲国殇墓园里就有寸老先生及其子寸性奇的雕像,并各竖有一块传略。寸老先生就是寸大进,那块《寸大进传略》载明:寸大进(1854-1942年)抗日名将寸性奇之父,字用之,清末爱国志士。他为前清腾越右营四品守备,开府衙于腾越干崖右营守备府(今盈江县盏达)。其驻守边关多年,功勋卓著,屡受朝廷表彰。光绪年间驻缅甸的英国殖民者常常入侵云南边境,他带领边境军民英勇反击,击退英军多次入侵。后晋升三品督师腾越中营守备,光绪帝御敕世袭一等龙骑都尉,一等汉军匡勇巴图鲁(勇士之意)。盈江盏西土酋作乱,抢掠杀烧,士官尽逃,民不聊生。他毅然率部往剿,苦战四昼夜,身负箭伤。他仁慈为怀,乐善好施,曾倡建济善局、育婴院、节孝院,以拯饥寒、养孤儿、恤贞寡。在他88岁高龄时,眼见日寇猖獗,耳闻其子已在抗战中自戕身亡,痛恨自己年事已高而无力报国。为唤醒民众抗日激情,遂坐在被雷电击断的千年古杉树下,绝食七天含恨而终。
寸大进全家原本居住在腾冲市和顺镇,那是中国的著名古镇,也是艾思奇的故乡。据史料记载,寸大进的原配夫人杨琼文,她就是我们罗绮坪的杨家人,也是抗日名将寸性奇的亲生母亲,但寸性奇才三岁多时其母不幸病逝。1942年5月,日军占领腾冲。无奈之下,寸大进全家急忙到城郊的罗绮坪避难。后来当他得知儿子寸性奇半年多前,就已在毛家湾抗战中不幸壮烈牺牲时,其伤心过度,病体转重,但他拒绝吃饭喝药,以清水续命。当时他说:“老夫行年88岁,如今纵死,此生亦无憾矣。”后来李根源先生曾题诗赞曰:“中条战死有贤郎,老父围城绝食亡。故国遗黎还几辈,一回凶问一心伤。”
寸性奇是寸大进之二子。其《传略》载明:寸性奇(1895-1941年),字念洁,1909年入云南讲武堂,1910年加入中国同盟会,后在滇军中任川边镇守使少校参谋,护国战争爆发后出任南溪县县长。1922年10月与杨希闵、范石生等击败叛变的陈炯明,迎接孙中山回广东。1923年2月大元帅府重新建立,其任大元帅府少将参军、中央直辖宪兵司令,11月14日暂代广东江防司令,1926年任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一军参谋处处长,参加北伐战争。1927年调任湘、赣、闽三省总指挥部参谋处处长,同年升任第三十四旅副旅长,后升任第三军参谋长,1937年任第三十四旅旅长,参加了太原保卫战,同年升任第十二师师长,后率部驻守山西中条山四年之久。据史料记载,抗日战争时期,他于1941年5月12日下午,在率领部队突围中连遭截击,其胸部中弹。此时当得知第三军军长唐淮源因身陷重围,无法自救而舍身成仁的消息时,寸性奇悲愤交集,率军冲向敌阵,其部下赶来守护,他大声喝道:“不成功便成仁耳,毋以我为累!”全体官兵遂与日军激战。其间寸性奇左肩不幸中弹,但他依然坚持指挥部队奋勇冲杀,并于夜间11时攻下胡家岭。在与日军的血战中,寸性奇腰部受伤、左胸中弹、右腿被炸伤,已不能行走。13日晨,他身负重伤仍然指挥余部,且战且行至毛家沟。此时日军已四面围堵并近在咫尺,炮火更加密集,寸性奇左腿已被炸断,血流不止。眼看日军瞬息即至,他不肯被俘受辱,遂慷慨而言:“我双腿已断,不必管我。我决心殉国,以保全国格人格。”言毕,他拔出孙中山亲赐的“中山剑”自戕身亡。
1942年5月12日,寸性奇被追赠为陆军中将。1986年5月10日,国家民政部特为寸性奇颁发“革命烈士”证书。1989年9月6日,在家乡亲戚及民众的强烈要求下,经云南和山西两省协调,并报经国家民政部批准,寸性奇烈士的遗骨从山西运回故土,并安葬于腾冲国殇墓园。同年10月31日,腾冲党政及社会各界人士在墓园为其举行葬礼。
除了寸性奇外,寸大进的四子寸性禄是远征军中校,在1944年与日军在云南龙陵激战中壮烈殉国;五子寸性福之前也在日军侵犯云南时,为保卫雷允机场而为国捐躯。据传说,当父亲寸大进得知其三个儿子牺牲的消息时,作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忧伤父亲却连声说道:“好、好、好……”
说到故乡,我就会想到我的小名(即乳名):家国,此生我最喜爱此名。回到故乡见到亲戚,当大伙喊我小名时,我最 开心。我曾询问父母我的小名来由,父亲说那是我出生不久爷爷给我起的。因爷爷的一生也是历经磨难,尤其是见证了当年日寇入侵腾冲所带来的灾难,所以爷爷给我起的乳名叫家国,不可改变。是啊,有家才有国,有国才有家;“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远看“雷打树”,古老沧桑,历经磨难;近看“雷打树”,谦怀毅然,不畏生死;再从观音寺下方仰望,三棵古杉树连成三角形,手拉着手,根连着根,代代相传,万年不变!
作者:云南省昌宁县人民法院 杨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