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时,先生已经坐好了水。铜壶锃亮,沸水噗噗作响。
迎我入座,先生拎着铜壶,往紫砂壶口绕圈式地烫了一遍,壶身漫起缕缕白雾,把紫泥的纹理衬得愈显清晰。也映出先生沉静的脸:他朗目疏眉,身姿笔挺,一招一式尽显军人的利落与文人的从容,他目光深邃,似静水深流,洞悉四通八衢。我暂且称他“衢先生”。
“你闲时,不妨学学茶道,温壶,暖茶,静心。”衢先生说罢,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拿出一个寸高的瓷罐,浮雕彩绘,金丝镶嵌,繁缛雅致,内里是一层粗棉纸;又捏起茶盘上一枚金属茶则,舀了些许茶叶,投入紫砂壶中。
他投茶的动作极缓,又把茶拨得匀些,才开始注水。铜壶的嘴压得低低的,沸水贴着紫砂壶内壁绕着圈淌下去,没有水花,只悉数漫过茶叶。茶叶是深褐色的,条索状,蜷着,却透着油润的光,遇水先打了个旋儿,再缓缓舒展开来,露出浅褐色的叶肉,不一会便漫出樱红的茶汤,像把晚霞盛在壶中。
茶香就这样肆意飘散,似蜜香,似果香,又似窗前那棵桂花薄香。茶香氤氲,连着窗外汾河的雨雾,朦朦胧升腾着。
“这是怀仁的瓷,浮雕鎏金,工艺了得,你喜欢这些,拿去吧。”衢先生打开一个包装精致的木匣子,一尊精美的瓷瓶展现在我眼前。我叹雨过脚云,夕阳孤婺,颜色比琼玖。他却叹息:“上回有一漆器,也很精美,你回大同了,‘便宜’了别人。”
我蓦地感动:“哈哈,物尽其用,给我才是暴殄天物!”
“欸,东西的价值,用才有,不用则无。好东西得留给能欣赏它的人。”
衢先生眼里,我是被高看的。我和衢先生相识于五年前,彼时我还是湖南一个寂寂无名的小警察,他却在山西德隆望尊。我回晋后向他汇报,他请我到工作室喝茶,临走时,他说:“你不错,能跟我聊得来。”我笑盈盈道:“是您不嫌弃,屈尊俯就我呢。”
后来每一次拜访,衢先生为我指点为政、为文、为人的迷津,受益匪浅,感怀在心,不溢于言表。
“茶好了,红茶喝余味,喝个厚积薄发。”衢先生的声音总带着不怒自威的亲切。我接过衢先生递来的茶,茶汤入喉,舌尖微涩,喉间回甘,一直暖到心里。
我想到这些年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如衢先生这般指引我的师长、尊亲,蓦地感动。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个举动,或许是一次相遇,他们存在于我生命的某个片段,或某一程会晤,甚至某一瞬交汇,都曾托举了我的命运。他们像光,滋养了我向上生长的力量,追光而行,向阳而生,不负相遇。
我也会想到我的文学路。像我这样从贫穷偏执暴戾里挣扎出来的人,文学是一道光。文学让我宽容,苦难不过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只是不巧,落在某个小人物身上,便成了一座山。文学让我淡泊,文学从未嫌弃过我拮据、落魄、无知、愚昧,甚至疾病……平等地救赎并慰藉着不同阶段不同窘迫的我。我又如何能功利地要求它回馈我些什么,比如名誉、比如荣誉、比如奖赏?我时常为写出一个长而美丽的句子,一个短而精辟的观点,一段兼具艺术性与思想力的文字而欢欣雀跃,这些一瞬间的怦然心动,串联成我昂扬的生命力与世间的美好,就很好了。
是呀,允许裂缝存在,那是光渗下来的地方。
邢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