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与建筑的双重版图上,鹳雀楼与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早已超越各自的存在形态,共同凝结为承载黄河文明与盛唐精神的文化符号。这座矗立在晋南黄河东岸的千年名楼,因一首五言绝句声名远播;这首被誉为“五言绝唱”的千古名篇,又因楼的雄奇更显意境壮阔。二者相互成就,将建筑雄浑、自然壮美与人文深邃融为一体,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成为跨越千年依然震撼人心的文化景观。
鹳雀楼的始建,源于金戈铁马的军事传奇。北周建德年间(公元572年-578年),权臣宇文护为镇守黄河天险、防御北齐进攻,下令在蒲州古城西的黄河东岸建造戍楼。彼时蒲州是北周连接河东与河西的咽喉枢纽,黄河浮桥为军事交通关键节点,这座戍楼居高临下,兼具防御、瞭望与宣示武力的多重功能。楼建成之初,因登楼可俯瞰黄河、远眺中条山,有凌空欲飞之感,得名“云栖楼”,亦唤“云仙阁”。后因黄河流域的鹳雀常成群栖息于楼檐,民间逐渐称之为“鹳雀楼”,衍生出“鹳鹊楼”别称,最终“鹳雀楼”一名流传千古。
作为军事戍楼,鹳雀楼在北周至隋代始终扮演重要战略角色。隋统一后,蒲州军事地位下降,但鹳雀楼并未沉寂。唐代国力强盛,黄河流域交通与商贸繁荣,蒲州成为河东文化与经济重镇,鹳雀楼也从军事设施转型为文人登高吟诗作赋的名胜。经多次修缮扩建,唐代鹳雀楼规制宏伟,“高三层,前瞻中条山,下瞰黄河,势凌霄汉”,楼内雕梁画栋,成为黄河岸边最具代表性的人文景观,春秋佳日文人雅士纷纷登临题咏,成为边塞诗与山水诗创作的重要载体。
在众多登临文人中,王之涣的到来为鹳雀楼注入永恒灵魂。王之涣(688年-742年),字季凌,祖籍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出生于洛阳(今河南洛阳)的“太原王氏”名门。他自幼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却科举受挫,开元初年凭家族声望补任冀州衡水主簿,后因遭人诽谤,于开元十四年(726年)辞官,开始长达十五年的漫游生涯。
这段漫游岁月让王之涣与鹳雀楼结缘。开元末年,他漫游至蒲州,慕名登临鹳雀楼。彼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中条山巅,黄河如黄龙奔腾向东直奔大海,气势磅礴。眼前胜景与诗人心中豪情、人生感悟相互激荡,一首千古绝唱脱口而出:“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登鹳雀楼》仅二十字,却字字珠玑。前两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以极简笔墨勾勒壮阔山河画卷:一静一动、一远一近、一西一东,将天空、山峦、黄河、大海融为一体,诗人更以超凡想象力推及“入海流”的壮阔结局,拓展了诗歌意境。后两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由写景转入抒情说理,点明“唯有登高方能望远”的人生哲理,既是诗人官场失意却积极进取的心境写照,也是盛唐精神的缩影,成为激励后人的千古箴言。
《登鹳雀楼》的诞生,让鹳雀楼声名达到顶峰。这首诗迅速传遍天下,被争相传诵谱曲,李瀚在《河中鹳雀楼集序》中盛赞其为鹳雀楼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此后历代文人登临,无不提及王之涣与这首诗,畅当、李益、陆游等诗人皆化用其意境,楼与诗相互辉映,成为黄河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然而鹳雀楼命运多舛,金元光元年(1222年)遭战火焚毁,后因黄河改道、泥沙淤积,基址被淹没。虽楼已不存,但《登鹳雀楼》流传不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融入民族精神血脉,无数文人凭吊遗址、追忆往昔。
新中国成立后,重建鹳雀楼成为心愿。1997年复建工程启动,新楼选址于古楼基址附近200米处,遵循唐代建筑风格,为仿唐阁楼式高层建筑,总高73.9米,楼体采用失传的唐代彩画艺术,是国内最大的仿唐阁楼式建筑。2002年9月26日,鹳雀楼正式开放,消失七百余年的名楼重现光彩。
如今的鹳雀楼是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以名楼为中心形成“四区十二点”的古典园林式布局。登楼远眺,中条山层峦叠嶂,黄河水奔腾不息,再现王之涣笔下的壮阔景象。楼内设有王之涣纪念馆,展示其生平、诗作及历代题咏。鹳雀楼先后荣获鲁班奖、詹天佑奖,成为兼具文化价值与建筑艺术的典范。
鹳雀楼与《登鹳雀楼》,早已超越建筑与诗歌范畴,成为承载民族精神追求的文化丰碑。鹳雀楼见证黄河文明沧桑,王之涣的诗句传递向善向上。今天,当我们再次登临品读,既能领略山河壮美,更能感受盛唐精神充溢的文化自信。这句穿越千年的诗句,仍激励着我们不断攀登,鹳雀楼与王之涣的传奇,也将在黄河涛声中永远流传,成为中华民族不朽的文化瑰宝。
有诗为证:
登鹳雀楼怀王之涣
层楼雄峙大河东,千载犹存昔日风。
极目晴川衔落日,凭栏朔气贯长空。
诗仙笔落江山秀,骚客登临意兴隆。
莫道浮云遮望眼,心随雁影傲苍穹。
作者:太原市小店区人民法院 陈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