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穿纱,独立窗前。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九九加一九,犁牛遍地走。今天八九第四天了,要暖和了。”我知道母亲又在翻日历牌。这几年人们都用手机,连挂历都觉得多余,但如果家里有老人,一定要为老人买一本日历的。似乎只有翻着日历牌,他们才能切身感受到春秋时令,触摸到真正的季节冷暖。
此时我忽然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时节。二月早春,八九未完,九九未至。我去村里一户人家家串门。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恰遇她家的大牛临产,那也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场景。她的丈夫和兽医站在院中,我和她坐在家中炕上透过玻璃窗看窗外的情景。
母牛的个头不算大,褐黄色的皮毛,一对弯弯的角,静静地站在院中。它的肚子实在太大了,两边仿佛夸张般地隆起着,肚皮低垂几欲及地。这是一头从未生过孩子的年轻的母牛,这是它第一次当母亲。仔细一看,牛的四条腿分明在不停地颤抖,也许是因为对初次经历这件事感到恐惧,也许是因为肚子太大它很细的四肢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也许是因为肚子太痛,也许三者皆有。我喃喃:这头牛的肚子太大了。她说:公牛是新品种,个头特大,早知这样,唉。
母牛在地上不停地打着转,肚子一张一翕。听她说兽医已用针缝住了母牛的肛门。为什么这样做,我没有追问原因。
随着牛肚子一张一翕母牛全身就一阵筛糠似的颤抖,它的两个肩胛骨一起一伏,不一会儿汗水完全浸湿了母牛的全身,身上的毛一缕一缕。过了好大一会儿,大滴的泪从牛的眼睛里成串成串地滚落下来。
看得出,疼痛已经把牛折磨得精疲力竭,它几欲跪倒在地,但还是坚持着没有倒下去,它不停地试探着使劲,但是,只要它一使劲就会露出碗口大一个小牛蹄子,小牛腿竟有八九个月婴儿的大腿那么粗。
她说:“太大了,生不下来。”
随着母牛的努力,那个碗口大的小牛蹄一次又一次露出来,甚至两个蹄子都露出来了,但因小牛头太大,卡在里面,任凭母牛用力用到肚子两边都凹回去了也无济于事,只是小牛蹄子一次又一次露出来又一次又一次缩回去。
忽然我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晕车一般。我捂着嘴跑出她家的院子,跑过牛的身边,跑出她家的大门,“哇”地一口吐在巷口的墙根下,泪不知何时早已流满我的脸。
几年后,因为其它事情我去采访那位兽医。我特地问了那头牛的结局。兽医也记得:“小牛太大,没生出来,大牛被屠宰厂拉走了。”
“动物能剖腹产吗?”我问。
“能。但一只刚出生的小牛卖不了剖腹产的价钱。”兽医答。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九九加一九,犁牛遍地走。”那个二月的早春,我一直忘不了。生命是如此之重,又是如此之轻。轻重之间究竟是什么呢?答案,也许没有,纵然有,在每个人心中也各不相同吧。
又是多年后,听牛的女主人说:“拉去屠宰场前忘了把牛肛门缝的线拆掉了,让牛临死前痛痛快快拉一次。”
李一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