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超
雨季,长夜,孤灯,若隐若现的他……
我读李商隐,脑海中总浮现出这样的场景。
高铁,奔波,蓬头垢面的我……这是我写《李商隐传》时的真实状态。
如果生命有底色,李商隐的该是灰色:
舞勺之年,家难旋臻,他躬奉板舆,扶棺回乡,举目之间,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依之亲;
弱冠之年,行卷失利,他辗转科场,纵有生花妙笔,依然处处碰壁。枯荷听雨,凌云寸心,不过天地孤鸿,无枝可依;
不惑之年,发妻仙逝,曾经的昨夜星辰昨夜风,曾经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全化作万千悲绪,郁结于胸,在漫天飞絮中零落成泥;
终其一生,他辗转“牛李党争”,无意沾染,却半点不由人:偌大朝堂,全无他立锥之地;满腹经纶,却只能辗转幕府,为他人作嫁衣裳。每每欹眠独坐,千愁万绪,足以绕树三匝。
半生漂泊,颠沛流离,犹如寒雁孤鸣,暮蝉呜咽,茫茫天地之间,草木各有枯荣,他却在灰蒙蒙的人生中找不到归处。
归处,归处,归去来兮!
何为归处?吾心安处,即是归。
然而李商隐的一生,自玉阳修道到科举折桂;从弘农县尉到盩厔县尉;从令狐楚幕府到柳仲郢幕府;从荥阳到汉中到樊南到桂州到徐州,最终落叶归根,回到荥阳;颠沛流离,兜兜转转,穷极一生,没找到他的心安所。
他曾说,愿来世托身蠹鱼。
蠹鱼,就是书中的小虫子,啃噬书籍纸墨,因尾部分叉,故被称为蠹鱼。李商隐在玉阳学道时,看过一本仙经,里面提到书里的蠹鱼只要三次吃到“神仙”两个字,就会飞升成仙。
可他终究没有羽化成仙,一桩红颜轶事,退却他的终南捷径,转而科举,卷入“牛李党争”。
“牛李党争”是唐后期最激烈的党派之争。有党派就有站队,于政治家而言,站队、忠诚,是头等重要的。
然而李商隐犯了这一大忌,他的老师是牛党核心人物令狐楚;他的岳父家是与李党密切相关的王茂元。
837年令狐楚病逝,838年李商隐娶了王小姐。命运何其刁难,李商隐因此被牛党钉在“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耻辱柱上,而后的晋职考试中,暗中搓磨,壮志难酬。
人说,李商隐总站不对队,或许他本无意站队。他善良、心软,对一切都怀揣最柔弱的感恩,他作诗陈情,表达对令狐家的感激,也代笔盛赞李德裕的功绩,他无意党派之争,却卷入党争核心,在“两不讨好”的漩涡中郁郁寡欢,壮志难酬。他为数不多的慰藉,概数那群因诗文结缘的知己好友。
白居易说,愿来世成为李商隐的儿子!
白居易和李商隐是江南老乡,白居易一声“江南好,风景旧曾谙”,长长的尾音,把李商隐拖回他的童年时光,也拖入这段忘年之交。
彼时白居易和李商隐,一个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诗坛明星;一个是初出茅庐,籍籍无名的白衣少年。两人论年龄、名望、实力都云泥之遥,却能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即便弥留之际,白居易依然请李商隐撰写墓志铭,用最后的气力托举他名扬天下。
李商隐与杜牧,借用一句网络语“就是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李商隐十分仰慕杜牧,连续写了两首诗寄给杜牧,然而均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复。后人分析两人的隔阂,有诗文措辞的忌讳,有党争家世的隔阂,也有个人性情的差异……但还是硬凑了一对晚唐明星组合——“小李杜”。
李商隐和温庭筠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守望相助。相似的出身,相似的命途,相似的诗心,让彼此自觉矜贵:他们同样恪守着心中的道,在浮世的尔虞我诈中艰难前行,明知飞蛾扑火,依然义无反顾。
李贺是李商隐未竟的人格侧写。李贺刚正不阿,敢于挑战科举,诗风幽怪惊艳,被誉为“鬼才”。在李商隐的早期创作中,总有些李贺的调性。就连那首冠绝古今的传世之作《无题·锦瑟》,也能瞥见些许浮光:
无题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中锦瑟与年华,梦与春光、烟与海……仿佛把人间所有的美好意象,随意堆砌在一起,错乱、迷离,别有一番滋味。读来眼前现出一位青丝老人,他佝偻、瘦削、或许还不敏健,目光却炯炯有神,他侧卧乐河畔,看远山如黛,炊烟如袅,唏嘘着自己灰白的人生底色。
而锦瑟(爱情)、蝴蝶(修道)、杜鹃(家国)、明珠(知己)、暖玉(诗文)……如宝石般点缀其上,五彩斑斓,璀璨夺目,让他灰色调的人生更立体、更丰盈,有如生烟美玉。
他大概是个处女座吧!
李商隐孤桀拧巴,恪守心中的道与正义,有土象星座的安稳持重,又缠绵蕴藉,多情浪漫,有对宫双鱼的灵动毓秀。他对仕途的贵人——处世叔、令狐楚、萧澣、崔戎、韩瞻、王茂元、郑亚、卢弘止、柳仲郢等,可谓倾其所有,一片冰心在玉壶;对宋华阳、柳枝、王晏媄等红颜知己,亦深情不渝,春蚕到死丝方尽。即使对他的陌路手足令狐绹,也是“绹兄虐我千千遍,我待绹兄如初恋”。
他善感、朴素、真诚,或许不是高情商的社会规则玩转者,却恪守着一份止于至善的士人风骨,在“弘毅”这条大道上踽踽独行,即使伤痕累累,依旧笃行不怠。他的人与诗,赤诚与鲜活,历经千年洗礼,读来依旧令人动容。
他短暂的一生,在45岁那年,在无数个兜兜转转的羁旅中归于平静。他的壮志、他的柔情、他的幕府、他的情爱……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钻进一只叫蠹鱼的虫子里,小小的身体,才啃噬了“锦瑟”的一角,便羽化成仙,飞向他神往的碧海蓝天。
在那里,曦日如玉,美玉生烟。
作者单位:太原铁路公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