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凤云
于寄旅生命,孔子问道老子。老子笑言,骨皆已朽,独言在耳。又言,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余粗识其意曰退,二曰不争。再识其意曰藏,二曰不弃。夫世间万象,美名百涂,利货亿数,华屋入云,玉食盈桌,笏满牙床,终不免如灰湮灭,如萍飘散,而今安在?孔子处兵锋乱世,不怨天不尤人,光明淡定;老子处征伐颓世,比世间蝼蚁,优游终岁。孔子以布仁自奋,老子以藏拙自存。是故,孔子知命有为,居仁由义,富贵不以道得之,不处也;贫贱,不以道得之,不去也。孔子于圣贤事业,发愤忘食,不舍昼夜,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余终日以圣言非虚,暗自砥砺,潜畜其德,隐然自晦,洎今四十七载矣。
年少从来轻狂,岁过总是阑珊。古今著述,古今功业,古今德行,不传于世者,何可胜道?天地之间,人世不过偶然,生命如同流水。蚤不自知,于得失进退之境,常怀忧虑,常负愧疚,常感心伤,几无快乐光景,几无安生时日。壮岁以来,始知天下之乐无纪极,而以适意为悦。饭蔬食,饮流水,枕曲肱,乐在其中,富贵如云。入仕以来,见聪明狡黠好辩者,见阴沉猥自弯曲者,见轻薄阿谀奉承者,几番避之三舍,几番反覆自思,几番得失计较,心旌摇撼,无所指归,于圣贤德行远甚矣。
工余好读古人,追慕功业文章,期得几分皮毛。欧阳文忠窃悲著书之士,“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益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为文千万,不免速朽;修身颜回,望之莫及。若汲汲营营,慌慌张张,谄笑媚伏,趋利少德,虽飞禽走兽枯草朽木亦不如也。余好为文章,喜为文辞,尽心文字,稍稍见称于人,不免荣辱得失参与其间。希冀每临大事有静气,安如泰山;每决大议少盛气,不动声色。直作邦家之光,稍却闾里之荣。
余尝待人慌急理事躁进,好勉勖,好督促,好捷效,竟不免惫顿,不免幽虑,不免跌蹶。世间盈虚倚伏,来去不常;物事变动不拘,本性有常。顺天之变,明物之性,放任自然,去不复顾,常有惊喜;逆天之命,悖物之理,忧患殷勤,旦视暮抚,不免患祸。虽千万人,余不返不顾,不惊不惧,不喜不忧,不伤不痛。是以浴乎于沂,风乎舞雩,思乎江浪,歌咏以归。
辛丑年丙申月戊申日仇犹梁凤云于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