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祥

　　摘要：本文围绕民法典合同编中情势变更原则的适用展开深入探讨。首先梳理该原则的历史沿革与立法价值，明确其在维护合同公平正义中的重要意义。接着详细解析构成要件，包括情势变更事实的客观存在、变更的不可预见性与不可归责性、继续履行显失公平等核心要素。同时分析司法实践中面临的适用标准模糊、与不可抗力规则竞合、司法裁量权规制等困境，并结合典型案例阐述突破路径。最后从司法解释构建、多元解纷机制优化、案例指导制度强化等方面提出完善适用的路径，以期为情势变更原则的准确适用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指引。
　　关键词：民法典；情势变更原则；构成要件；司法适用；完善路径

一、情势变更原则的历史沿革与立法价值

　　情势变更原则作为合同履行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发展贯穿了大陆法系与英美法系的法律演进脉络。大陆法系可追溯至13世纪注释法学派提出的“情势不变条款”，该条款以契约神圣为前提，已隐含对合同基础条件变化的救济考量。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因通货膨胀引发大量合同纠纷，法院开始突破契约绝对原则，通过判例确立情势变更的司法适用。而在英美法系，虽无直接对应概念，但“合同受挫”理论（Doctrine of Frustration）在处理合同目的落空、履行不能等问题时，与情势变更原则具有相似逻辑。
　　我国对情势变更原则的探索始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阶段。经济体制改革导致合同履行基础频繁变动，司法实践逐渐产生对公平救济机制的需求。1999年《合同法》立法时，因适用标准存在争议，未将该原则纳入法典，但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司法解释在部分案件中尝试适用。直至《民法典》合同编正式确立情势变更原则，其第五百三十三条规定：“合同成立后，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受不利影响的当事人可以与对方重新协商；协商不成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该规定不仅填补了我国合同立法的空白，更体现了在契约严守与实质公平之间的制度平衡。
　　从立法价值看，情势变更原则是市场经济条件下合同正义的重要保障。在复杂多变的商业环境中，合同基础条件可能因政策调整、自然灾害或突发事件而根本改变。若机械适用契约严守原则，将使一方承担过重负担，甚至陷入困境。情势变更原则赋予当事人请求变更或解除合同的权利，实现合同关系的动态调整，矫正因客观变化导致的利益失衡，维护交易的公平与稳定。同时，该原则契合民法中的诚实信用与公平理念，通过司法介入实现利益再平衡，防止合同目的落空，保障市场秩序的良性运行。

二、情势变更原则的构成要件解析
（一）情势变更事实的客观存在

　　情势变更原则适用的首要前提，是合同订立后客观环境出现根本变化。此处所称“情势”，一般包括经济、政治、社会等方面的重大事件，其变化程度须达到足以动摇合同基础的地步。例如，若某地区因突发政策调整、自然灾害或社会重大事件导致企业停工停产，旅游、餐饮、运输等行业受到严重影响，在此情形下，合同履行基础被破坏，便可构成典型的情势变更事实。司法实践中，法院在处理此类纠纷时，通常会根据变化因素的性质及影响范围，判定其属于不可抗力或情势变更，并据此决定合同是否调整或解除。此外，在国际贸易合同中，若某国突然实施贸易禁运政策，导致合同标的无法正常进出口，此类政策突变亦属动摇合同基础的情势变更情形，使合同履行面临根本性障碍。

（二）变更的不可预见性与不可归责性

　　不可预见性是判定情势变更的关键因素之一，其判断标准以合同订立时当事人的认知能力为基准，结合行业惯例与社会普遍认知综合认定。例如，在长期供货合同中，如因突发全球原材料短缺致价格暴涨，超出当事人订立合同时的合理预见范围，即可认定为情势变更。同时，该变更不得归责于当事人，即原因既非当事人过错，也非应承担的商业风险。若政府突然出台环保政策，要求企业强制升级设备、增加履约成本，此情形既非企业过错，也不属正常商业风险，符合情势变更的构成条件。进一步而言，在房地产开发合同中，如施工期间当地突颁新规，要求提高建筑抗震等级，导致成本大幅上升，该变化在合同订立时毫无预兆，亦非开发商拖延所致，同样符合不可预见与不可归责要求，构成情势变更。

（三）继续履行显失公平的结果要件

　　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必要条件，是继续履行合同将导致显失公平。所谓显失公平，并非轻微利益失衡，而是履行结果严重偏离合同预期，使一方承担明显不合理负担。例如，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若钢材价格在履行期间暴涨数倍，承包商继续施工将面临巨额亏损，而发包方仍要求按原价结算，即属显失公平。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综合考虑价格波动幅度、行业利润率、当事人履约能力等因素，判断是否构成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指出，因情势变更导致合同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的，可依公平原则调整价款、履行期限等内容，以实现利益平衡。同样，在长期租赁合同中，若因规划变动区域升值，租金市场价骤升数倍，承租人仍按原合同支付低廉租金，对出租人显失公平；反之，若区域价值骤降，承租人仍须支付高额租金，亦损害其利益。这类情形均属继续履行明显不公平，符合情势变更的结果要件。

三、情势变更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困境与突破
（一）适用标准的模糊性争议

　　尽管《民法典》对情势变更原则作出明确规定，但其适用标准仍存在较大解释空间。例如，对于“重大变化”的量化标准，法律未作具体规定，导致司法实践中裁判尺度不一。在某租赁合同纠纷中，因周边商业环境变化导致租金市场价格下降15%，法院对该情形是否构成情势变更产生分歧：部分法院认为价格波动属于正常商业风险，不应适用情势变更；而另一些法院则结合合同履行期限、当事人预期等因素，认定该变化已影响合同基础，支持承租人调整租金的请求。这种裁判分歧反映出当前情势变更原则适用标准的模糊性，亟需通过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进一步明确。

（二）与不可抗力规则的适用竞合

　　在实践中，情势变更原则常与不可抗力规则产生适用竞合。两者虽均涉及合同履行障碍，但法律后果存在显著差异：不可抗力导致合同不能履行时，当事人可直接免除责任；而情势变更下，当事人需先协商，协商不成方可请求变更或解除合同。以2021年郑州特大暴雨灾害为例，某仓储合同因仓库被淹导致货物损毁，若货物完全灭失，则构成不可抗力，双方可解除合同且互不担责；若货物部分受损，但继续履行合同将导致仓储费用大幅增加，此时可能构成情势变更，需根据公平原则调整合同条款。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遵循“优先适用不可抗力，不可抗力无法涵盖时再考虑情势变更”的裁判逻辑，但在具体案件中，仍需结合合同目的、履行情况等因素进行细致区分。

（三）司法裁量权的合理规制

　　情势变更原则赋予法院较大的自由裁量权，如何确保裁量权的合理行使成为司法实践中的关键问题。部分案件中，存在法院过度干预当事人意思自治，或因事实认定不清导致错误适用的情形。为规范司法裁量，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发布典型案例、制定裁判指引等方式，明确情势变更原则的适用流程与审查要点。例如，在涉情势变更案件中，法院需严格审查变更事实的客观性、不可预见性及显失公平的程度，并要求当事人充分举证。同时，强调当事人的协商前置程序，鼓励通过调解、和解等方式解决纠纷，以减少司法干预对合同稳定性的影响。通过建立案例指导制度与类案强制检索机制，司法实践中对情势变更原则的适用已逐步趋于统一，有效提升了裁判的公正性与可预期性。

四、完善情势变更原则适用的路径探索
（一）细化适用标准的司法解释构建

　　针对当前情势变更原则适用标准模糊的问题，亟需通过司法解释对核心要件进行细化。建议明确“重大变化”的量化参考指标，如价格波动幅度、成本增加比例等，同时结合不同行业特性设置差异化的判断标准。对于“不可预见性”的认定，可借鉴国际商事合同通则，建立以理性第三人标准为主、当事人特殊认知为辅的判断规则。此外，应进一步明确情势变更与商业风险的区分界限，列举常见的商业风险情形，为司法裁判提供更具操作性的指引。通过司法解释的完善，可有效减少同案不同判现象，提升法律适用的统一性与权威性。

（二）优化协商前置与多元解纷机制

　　《民法典》规定的协商前置程序是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重要体现，但实践中存在协商程序流于形式的问题。为强化协商机制的实效性，可建立协商指导制度，由法院或仲裁机构在当事人协商阶段提供法律释明与程序指引，帮助双方明确权利义务与法律后果。同时，应完善多元解纷机制，鼓励通过调解、仲裁等非诉讼方式解决纠纷。例如，可引入行业调解组织参与涉情势变更案件的处理，利用其专业优势快速化解争议。此外，探索建立情势变更纠纷的快速处理通道，对事实清楚、争议较小的案件适用简易程序，提高纠纷解决效率，降低当事人的诉讼成本。

（三）强化司法案例指导与类案检索制度

　　案例指导制度是统一法律适用标准的有效途径。最高人民法院应定期发布涉情势变更原则的典型案例，明确裁判思路与适用要点，为下级法院提供参考。同时，各级法院需严格落实类案强制检索机制，对类似案件的裁判结果进行比对分析，确保裁判尺度的一致性。此外，可建立情势变更案例数据库，对案件事实、争议焦点、裁判结果等要素进行分类标注，便于法官快速检索与参考。通过强化案例指导与类案检索，可有效提升司法裁判的质量与公信力，推动情势变更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准确适用。

五、结语

　　综上所述，民法典合同编中的情势变更原则在维护合同公平正义、保障市场经济秩序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从历史沿革来看，该原则历经大陆法系与英美法系的实践探索，最终在我国民法典中得以确立。然而，在司法实践中，其适用仍面临构成要件标准模糊、与不可抗力规则竞合、司法裁量权难以规制等困境。尽管通过发布典型案例、建立类案检索机制等方式取得一定突破，但仍需进一步细化司法解释、优化多元解纷机制、强化案例指导制度。唯有不断完善情势变更原则的适用体系，才能在复杂多变的市场环境中，准确平衡当事人利益，实现契约严守与实质公平的有机统一，为合同纠纷的妥善解决提供坚实的法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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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周振祥（1986-）男，汉族，广东南海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法学高级课程研修班”学员，研究方向：民商法。

　　作者单位：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