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卿
值此迈入“古稀”之际,谨以此文回望近七十年的人生足迹。如今的“古稀”虽已不再稀有,但生命行至此程,思绪总不由回溯过往。那些远去的岁月,在时光沉淀中愈发清晰,这或许是岁月赋予晚年的独特馈赠。
人生是一场无法复制的旅程,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孤本。我的七十年,可归为:备尝艰辛的少年,奋力拼搏的青年,担当有为的壮年,以及充实快乐的老年。
一
1957年春,我生于豫西北黄河岸边的安乐寨村。父亲为我取乳名“铁城”,寄望我兼具“铁”的刚强与“城”的稳固,成为一个意志坚定、有益社会的人。
这片土地相传为三国司马懿故里,我家祖上也曾显赫,不足二百年间出过进士、翰林、秀才,民国时更有一位将军。2002年修缮祖宅“杨碾旧居”时,舒乙先生题写“两代五名士,百年一将军”,此院后被列为河南省传统村落保护单位。
然而,家族的荣光未曾惠及我的童年。家中姊妹众多,父母负担沉重,是村里的贫困户。母亲常说,每年都要领取特困救济,对此,我始终感念邻里乡亲在艰难岁月里的接济。
孩提时代,“吃饱”是最大的奢望。我常端着“升”挨家借面,借时平平,还时则要堆成“谷堆升”。野菜、白菜帮、树叶,凡能入口的都吃过。一年到头,唯春节几日能尝到净米白面。四季佐餐,多是自家腌制的咸菜。衣物鞋子,全是母亲和姐姐一针一线缝制。油灯下摇曳的身影,织就的不只是粗布衣裳,更是抵御寒冬的信念。睡的是铺麦秸的床,冬夜寒冷,常以棉衣棉裤盖身取暖。房屋冬冷夏热,逢连绵阴雨,屋里便要摆盆接漏。暴雨和秋霖带来的无助与焦虑,至今忆之犹新。
唯一的经济来源是耕种土地。记得捡了一筐马吉利壳卖到供销社,换回一块五毛钱——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收入。家里的油盐酱醋,全靠母鸡下蛋换取。母亲常告诫:“咱家穷,骨头可不能软!”自幼,心中便种下要做有骨气的人的信念。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于本村完成中小学学业。师资多为民办教师,边干农活边上课,教学质量可想而知。但自1964年入学起,我便一直担任班长,成绩名列前茅,每学期“五好学生”名单上都有我的名字。
也正是在这贫瘠的土壤里,我萌生了对文学、历史、书法与音乐的热爱。班里的板报、墙报、专刊乃至刻写蜡板,几乎都由我包揽。我自学了笛子、箫、二胡、口琴等多种乐器,这些爱好伴随了我一生,让我在日后工作中得以崭露头角。
二
我这一生,有两位至亲对我影响至深:一是含辛茹苦的母亲,二是开启时代变革的重要引领者。正是在他的擘画下,高考制度恢复,亿万人的命运之门被重新打开。
上世纪70年代的两次教育改革,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1972年“教育回潮”时,我们班48人中仅7人考上高中,我有幸成为其中之一。1979年,高考恢复初期,河南省竞争空前激烈,我幸运地考上了大学。那一纸通知书,像一道光劈开黑暗,照亮了黄河滩上少年通往世界的窄门。我深知,大学之道,贵在自学。
难以想象,高中毕业后我工作了五年,才重新捧书,在短短数月内拼命苦读,最终以全国约4%的极低录取率考入大学。这段经历,我以《抹不掉的记忆》发表于《光明日报》,以《人生旅途的转折》发表于《河南日报》,《中国发展观察》“我与改革开放四十年”征文中,《墨汗挥洒四十春》获一等奖。高中时代的王国军老师、大学期间的王济瑛老师,他们的关爱与指导,我将永远铭记。
大学期间,我潜心思考,论文与散文后被收录进《杨家卿文集》(七卷),2015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获“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特等奖”。大一期间,我曾就学术问题致信报社编辑部,表达见解,展现了一个青年学子的求知欲与独立思考的勇气。
三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至焦作市教育局。入职仅一个多月,科长刘维信便委以重任,让我为市领导起草“在全市优秀班主任表彰大会上的讲话”。彼时无网络、无电脑,我伏案三日,工整誊抄,领导满意。自此,“小杨能写”在局里传开,科长和局长也称赞我字写得好。
我诚挚致敬我的第一位领导——刘维信科长。他一心为公,正直无私。他教导我,必须将全市学校的基本数据烂熟于心,必须吃透上级政策。这些要求,为我日后的职业生涯打下了坚实基础。
不久,因工作出色,我被推荐至市委宣传部,度过了1983年至1999年长达16年的时光。时任宣传部长曾说:“因为我水平不高,所以要用一个比我高的人。”她要求我不仅要精通宣传、文化、教育,更要了解工业、农业、经济、社会等宏观情况,这份责任极大地锻炼了我。
我养成每日学习、剪报归档的习惯,将国家、省级报刊分门别类整理,久而久之,各类信息皆能信手拈来。若当年有如今的大数据、AI助手,该是何等高效!我虽羡慕科技,却也珍视那个靠勤奋与积累赢得机会的时代。
在宣传部,我取得了丰硕成果:主编的《农村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参考资料》被省委宣传部印发全省;信息被省委、省政府乃至中宣部采用;《河南日报》头版头条刊发我的稿件;《党建》《瞭望》等中央刊物发表我的署名文章。在全省“国防知识竞赛”和“党在我心中”活动中,我市均获佳绩,我个人获“全省突出贡献奖”、“河南省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等荣誉。
工作之余,我的书法获过国家、省、市级奖。出版了《司马懿与司马故里》和《学步小札》,获《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主流媒体报道。我始终坚持以实绩立身,恪守职业道德。1998年,我在全市副县级干部选拔中笔试、面试均达标,但因岗位与个人规划有差距,我选择了主动放弃。
四
教育局和宣传部的历练,为我日后的职业生涯打下坚实基础。自1999年走上县级领导干部岗位,直至2017年退休,这是我人生的丰收阶段。在市委党校,我提出“科研立校、科研兴校、科研强校”理念,并身先士卒,带领团队将函授与科研推向全省前列。我撰写的理论文章在《河南日报》《光明日报》发表,多篇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并被《新华文摘》摘要转摘。
我始终认为,课堂是科研成果的转化平台。因此,我从未中断为主体班次授课。每一个专题都精心准备,力求有理有据、深入浅出。时任市教育局局长张丙辰评价我的讲座:“两个多小时的报告,家卿先生笃定从容,如二八慢板,剥茧抽丝,条分缕析……让台下的听众如坐春风。”
在党校,我被评为“河南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理论人才”,“河南省委党校函授教育创办二十年先进个人”,连续三届当选市政协委员。我的一篇散文在《人民日报·大地》头条发表。
2003年,焦作党校作为“一匹黑马”首批通过全省市地党校大专办学体制验收,我全程参与策划,为焦作赢得了荣誉。党校升格后,我担任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后调任焦作大学任党委副书记、副校长。我还通过了全省厅级干部公开选拔的笔试,这从侧面反映了我对政策学习和理论储备的坚持。
五
2013年,我调任焦作大学。宣布任命当天,我面对全体中层和教授代表作了务实表态,赢得了热烈掌声。会后,有同事感慨:“杨书记对情况了如指掌,真乃专家型领导。”
在焦大,我牵头“两校联合升本”工作,整个春节无休,倾注心血,但最终未能成功。此事令人扼腕,但也让我看清了现实。此后,我承办第十六届中国人学年会,凭借以往经验,会议组织周密,接待得体,获得学会和专家高度赞誉,学会专门发来感谢信。
2017年5月27日,我正式退休。与五十多位同事话别,现场感人,依依不舍。校长动情地说:“我退休时能有杨书记今日这般场面,便心满意足了。”那一刻,我百感交集,终生难忘。
在焦大数年,我收获颇丰:《群众路线纵横谈》获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多项成果获省社科优秀成果奖;被评为首批享受河南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并获“二级教授”职称。我感激所有支持我的人,也感谢那些曾诋毁我的人——善意给予我力量,恶意促使我警醒,让我始终保持自律与清醒。
六
退休,对我而言,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我丝毫未放松对教育、学术的探索。2018年7月,我应聘担任郑州大学西亚斯国际学院寰宇书院院长。这所民办高校的办学水准与环境,并不逊于许多公立名校。
在书院,我推动“院长荐文”“嘉言青语”等思政品牌建设,探索以文化滋养青年心灵。这些尝试获评“河南省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优秀品牌”,我也成为学校唯一获得“双十佳”称号的个人。
我注重家风建设,连续举办八届“维翰堂”家庭奋斗奖,弘扬优良家风,获数十家媒体关注;2021年,我的家庭被评为“全国最美家庭”;2022年,我荣登“中国好人榜”。
在学术传播方面,我持续开展讲座与写作。现兼任中国人学学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担任河南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及多所大学兼职、客座教授。应邀在多所国内外高校作讲座数十场。已出版著作23部,多部由王梦奎、王伟光等著名专家作序,沈鹏、翟泰丰等文化名人题签,广为学界关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央媒作过介绍。我一直笔耕不辍,出版了《走进新时代》《我与名家名人》等20多本文集。
我永远不会忘记贵人王梦奎先生。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他身上“学富五车”的学者风范与宏阔视野,令我景仰。遗憾的是,我所习得者,不过沧海一粟。
如今两鬓染霜,但心依旧年轻。回望来路,无怨无悔;展望未来,夕阳无限!我始终相信:一个人只要不放弃学习与奋斗,时代就不会抛弃他。我愿继续书写,不是为了留名,而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平凡的生命,也能在时代的土壤里开花结果。
作者为焦作大学原党委副书记、副校长,二级教授。系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兼任中国人学学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出版《杨家卿文集》(七卷)等著作26部,其中《群众路线纵横谈》获河南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权威报刊发表多篇理论文章,部分成果被《新华文摘》《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全文转载或摘要。同时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会员,曾获“全国最美家庭”“中国好人”等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