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迎泽副刊

在都市喧嚣中探寻精神宁静

——王安忆《众声喧哗》读书笔记

  •   在王安忆小说的汪洋大海中,《众声喧哗》的阅读难度中等偏下,称不上大,然而,我读的速度还是相对较慢,因为每到精彩处,我总忍不住回头,逡巡、反复、流连、徘徊,企图将它定格在脑海中。
      复旦大学陈思和教授说,《众声喧哗》是王安忆继长篇巨构《天香》后的一次随意漫笔,是强烈的精神劳动以后的自我放松和休息,这话写得很美。然而,篇幅的短小并不减损它的品质,我发现,像王安忆这样炉火纯青的小说家,让她写出一部质量低下的作品,似乎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王安忆写作的出发点并不一定是为了呈现具体的社会学意义,作为对生活细节无比迷恋的写实主义者,“审美性”是她坚定不移的关注目标,因此我相信在上海的街头小巷真有这么一家不起眼的“纽扣店”,它的经营模式与主人的精神风貌呈现出审美的特质,吸引了作者创作的热情,于是诞生了这篇小说。
      先从名字说起。宏观上看,小说的氛围格调,基本是由安静至喧哗,后半部,车辆穿梭,光影斑驳,幽暗处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再说人物,“欧伯伯”与“保安”基本“沉默”,东北女人“六叶”,聒噪得可以,称得上“喧哗”。还有,那些打电话的人,口齿伶俐,声音的电波在空中交汇飞行,其实是语言的“壳子”,好比“蝉蜕”,基本全是“废话”,大浪淘沙剩下那点真货色有多少呢?很难说。因此,喧哗往往是表象,好比“大音希声”。
      然后我将走进小说,从细部说起。这小说持续了王安忆的一贯风格,比如对细节的迷恋,人物心理刻画细腻精准,全知全能的视角,还有卒章显志的结构。小说语言依然考究,比如我注意到,书中两次使用“澹泊”一词,我查了现代汉语词典,“澹泊”同“淡泊”,但是,“澹泊”雅致脱俗,一派古风。还有,连用两个或三个破折号,间接引语和直接引语的使用,长句子中主语的变换,她皆游刃有余,叙述如入无人之境。王安忆长有一双慧眼,小说有“两种熬夜”,值班的熬夜和打麻将的熬夜,前者清夜,后者浊夜,这微妙区别,小说中为欧伯伯看出,实则是王安忆看出,就像她能看出,北京和上海的风都不一样。欧伯伯就说:“不要急!这一声不要急有着无限的温柔,保安又要哭了。”六叶对顾客的温柔是为了推销服装获得利益,这里呢?我想起《纪实与虚构》中,王安忆去寻根,阿丑老人瞟了她们一眼,“这一眼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异曲同工,男人的“温柔”总是令人无比感怀。我说过,王安忆是作家中的摄影师,她的机器就是文字,她的文字具有动态的场面感——短信发完,她(六叶)将手机“啪”地一合,抬起头,看着两位——“啪”地一合,一个动作,精明干练的女人形象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这时候,我想说一下保安“囡囡”。保安在家中受宠长大,家庭成员将其当女孩养,客观地讲,这对其性格健全和人生观形成,影响不利,像这样一个男孩子,似乎天生不会受到异性世界的招引,因此,他感受的第一桩诱惑是:麻将。麻将是物欲的代名词,还是他与欧伯伯关系进展的载体和媒介。这是第一沉迷,第二沉迷才是“女色”,在此过程中,“六叶”帮了大忙,她活泼热辣的风范焕发出保安的青春激情,或者说刺激了他的“荷尔蒙分泌”,使他憬悟到自己的身份——是个男人!我认为,六叶是连接两项沉迷的桥梁,她矫正了家庭对其带来的负面影响,脱去了他的脂粉气。
      最后,我来到两个关键也是重要的地方,一是人物的对话,一是人物的“走”。
      王安忆的人物对话我很喜欢,《众声喧哗》中,人物对话贯穿始终,开始是欧伯伯与小保安,后面是六叶与欧伯伯,对话可说是全书的一条主线,另一条主线是,欧伯伯一粒一粒数“纽扣”的“禅机”。欧伯伯与小保安的对话,犹如高手过招,言语不多但心领神会,他们的言语含金量极高,充满体恤与善解,还有柔情,达成极深的默契。欧伯伯与六叶则是另一路的,总起来说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淡然镇定,扭转格局,甚至还能借力打力,反客为主,比如“商品经济”,比如“知识产权”,出其不意,攻其软肋。回想起来,我读过多少王安忆的对话啊!《小城之恋》,心智未健全的一对舞蹈演员,搏斗撕扯和肌肤结合,身体就是他们的语言。《锦绣谷之恋》,在云遮雾罩的锦绣谷,女作家与男编辑,不发一言却神交缠绵,意念就是他们的语言。《启蒙时代》,红小兵“批斗”顾老太爷,阅历高下是他们的语言。《月色撩人》,提提与呼玛丽间:“他已年迈,你正鲜花盛开,你不划算”——“你在挑拨”;“可是,他能满足你吗?”——“你又在挑拨”;“你就像一锅汤,而他,则是火的余烬,他煲不熟你了”——“老妖婆,老太婆,老妖婆,老太婆”;等等。作者说,这是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什么牙齿啊指甲啊,全都用上了,在这里,嫉妒与不甘的女人的本能是她们的语言。王安忆笔下的人物对话,因其叙述技艺精湛和思辨气息浓烈,令我深深喜欢。
      小说最后,六叶走了。出走总是能引发人的无限回味,走笔至此,一些出走的形象浮现在我眼前。《纪实与虚构》结尾,“我外公宽肩长身,飘然而去。”以出走的形象结束家族神话,凄婉无比,诗意盎然。《姊妹行》结尾,获救的姊妹找到被拐的同伴,丢下孩子,说一声“走!”干脆利落犹如金石铿锵,这一声“走”,使人物性格顿生光彩,令王安忆激动,也令迟子建激动。《发廊情话》结尾,“她”走后,阳光在玻璃门上闪了闪,不见了。又是一“走”,随即,沉默许久的老板突兀而起一单音节词——“鸡!”这是点睛之笔,似乎为神秘女郎的传奇莫测的人生敲出一记重音,觅到落脚之地。《骄傲的皮匠》结尾,小皮匠带了一双儿女在身边,根娣脸一红,转身走了。这一“走”,是小皮匠的“骄傲”所致,至于根娣,不走,还能怎样?这一走很知趣,也很无奈,很不舍,也很惋惜。作为读者,我们多么希望他们发生故事,然而,不可能,否则,作者苦心经营的“骄傲”一说将功败垂成,毁于一旦。话说回来,《众声喧哗》,六叶还是走了。我们不禁思索,事情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怎样?六叶有夫有子,难道还要小保安与她发生故事不成?那将是多大的败笔啊,画蛇添足,窠臼中的窠臼,落入俗套。蓦然回首,这一“走”太好了,令人回味,令人遐想,保存了诗意,是一个开放的结局!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杨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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