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陆阳老师写的《无锡县乡镇企业史(1956-2000)》,时光仿佛倒流至1956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在无锡县东亭乡,数十位满手老茧的农民,正围着一间简陋的工棚筹建名为“春雷”的造船厂。这个如今看来平凡的乡村作坊,却如它的名字一般,在沉寂的中国农村大地上炸响了第一声惊雷。陆阳以史家的严谨与作家的温情,将这段尘封的岁月徐徐展开,在史料与传奇之间,为我们勾勒出一幅乡镇企业的壮丽史诗。
陆阳先生写史,像老匠人雕刻石碑,每一刀都力求精准深刻。他不满足于档案室中泛黄的纸页,而是走进尚存的老厂房,倾听八旬老厂长用浓重的无锡方言,讲述那个春天如何凑钱、如何寻料、如何“瞒着上面偷偷干”。书中引用一位老社员的话:“我们哪懂什么办厂?就知道光种地,永远吃不饱。”这种贴着地皮的写作,让冰冷的历史有了温度。
在追溯无锡“双源头”传统时,陆阳不厌其烦地查阅杨氏兄弟的家书、商号账本,在故纸堆中钩沉索隐。他发现,早在春雷造船厂之前,这片土地的工商血脉已流淌百年。从清末民族工商业的萌芽,到社队企业的艰难兴起,历史的延续性被他用细密的针脚缝合起来。“苏南模式”并非凭空而降,而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必然产物。
书中对乡镇企业发展阶段的划分尤为精准:从1956年社队企业的萌芽,到改革开放后的“异军突起”,再到1992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立后的改革发展,每一个转折点都有详实的史料支撑。陆阳通过梳理政策文件、会议记录与基层报告,再现了乡镇企业如何从“围绕农业发展社队工业”的探索,逐步成长为农村经济的支柱。
陆阳对数据的处理极见功力。他记述“华夏第一县”的辉煌时,并未止步于“万分之一的土地创造千分之五GDP”的宏观成就,而是深入每个数字的皱褶,挖掘背后的血汗与智慧。
1984年,无锡县首创“一包三改”,将农业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经验引入乡镇企业。陆阳记下一个细节:前洲镇一位副镇长连续47天睡在办公室,因为“每天都有几十个厂长来找,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书中没有刻意美化这场改革,而是如实记录其中的困惑、争吵与泪水。一位技术员因改制下岗,在厂门口蹲了三天;一位老会计面对新制度,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总也算不对账。这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细节,在陆阳笔下熠熠生辉。他说:“历史不是由成功者书写的,而是由亲历者构成的。”
在专记“苏南模式”的章节中,陆阳通过个案剖析,生动诠释了“三为主一共同”的内涵:以集体经济为主体,以工业为主导,以市场为取向,最终实现共同富裕。他引用一位乡镇企业家的回忆:“我们办厂不是为了个人发财,是为了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这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成为苏南模式最动人的注脚。
写乡镇企业产权制度改革时,陆阳展现出史家的勇气。他不回避那段日子的阵痛——集体资产的流失、工人下岗的迷茫、干部转岗的困惑。但他更重要的贡献在于,通过梳理会议记录、改制方案、职工签名册等第一手材料,还原了这场变革的复杂面貌。
“任何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他写道,“我们不能因为河水打湿了裤脚,就否定过河的必要。”在第九章《推进乡镇集体企业产权制度改革》中,陆阳详细分析了改革的内因与外因,记录了从股份合作制到现代企业制度的探索历程。最打动人的是他对一位镇党委书记的采访。这位书记在任期间改制了37家企业,自己却在改制后选择回到农技站。“时代把我们推到这个位置,我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够了。”这种历史的通透,被陆阳敏锐地捕捉,成为那个时代最好的见证。
陆阳在后记中道出写作的初心:“写这本书,像是在打捞沉船。每一块碎片都很珍贵,因为它们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他确实做到了。通过走访近300位亲历者,查阅上千卷档案,他让那段渐行渐远的历史重新变得清晰。书中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扎实的材料和克制的叙述。但正是这种克制,让历史自己开口说话。那些骑着自行车跑业务的供销员,那些在油灯下学看图纸的农民,那些顶着压力支持乡镇企业的基层干部……他们不是经济学课本里的案例,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陆阳用他的笔,为这些普通人立传,为这个特殊的时代作证。
在专记“华夏第一县”中,他不仅记录了辉煌的成就,也反思了发展中的不足与问题——环境污染、资源瓶颈、管理滞后。这种不避讳、不隐恶的史家笔法,让这部著作更具思想深度。合上这本厚厚的历史,那些在田野上点燃工业之火的人们仿佛就在眼前。他们的勇气与智慧,困惑与坚持,在陆阳的笔下得到安放。这部《无锡县乡镇企业史》不仅是一部经济史,更是一部人的史诗。陆阳用他特有的史家笔法,在史料与传奇之间找到平衡,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历史,永远活在普通人的故事里。 正如他在书中所述:“乡镇企业的传奇,始于田野,成于奋斗,归于记忆。”而陆阳自己,正是这段记忆最忠实的守护者。(作者:方山县职业中学 闫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