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冬松

　　宋代陈师道在《后山谈丛》里写道：善书不择纸笔，妙在心手，不在物也。我不善书，字体至今依然残留着一份稚拙与棱角。但我对写字的笔，却有着与众不同的选择，也算是一种缘。喜欢的，看着舒服的，拿起来，文思泉涌，笔走龙蛇；看着不顺眼的，拿在手上不舒服的，就不想动笔。以前一直使用那种传统的黑色笔帽、灰白色笔杆的签字笔，直到去年夏天，在书店里突然看到一种同型号的彩色笔，眼睛为之一亮，立马买了两支，一支通体是青绿色的，另一支是宝蓝色的，配上大容量的笔芯，拿在手上，感觉似是佳人相伴，字体也变得轻盈、流畅。
　　——现在，我的公文包里除了笔记本，相关材料，U盘，那就是随身带着三四支不同颜色的签字笔。对这几支笔，我特别钟爱，每天都在调换着使用，而且是随着不同的场景变换。这几支笔其实很普通，也就两元钱一支，略显朴素，但放在洁白的纸上，与办公桌上的绿萝延伸而出的绿叶相映，像是一幅画，简洁而不失清雅。我喜欢，因为，我在写字的时候，实际上在心里已经赋予这几支笔不同的意义。
　　每次履行公务，在开会、庭审、讨论案件等正式场合记录时，或者起草公文、修改法律文书，我都会使用黑灰两色的那支签字笔，随着黑色的字体在纸上显现，记录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历史和记忆，有时候甚至人命攸关，更要字斟句酌，即使涂改，也要留痕，容不得半点马虎。而这黑灰色的笔，拿在手里，自然庄严、谨慎，自有千钧之重。还有一种情形，在阅卷时，如有疑问之处，用笔打上一个或者两个重重的问号。不同之处，有时还要再加标注，而后逐一解决困惑，既要符合法理，也能说服自己，说服同仁，让民众接受，方得安心。有人曾说，“一具体就深入。”这支笔，握在手中，必须注重记录思维的层次、递进、完整，包括细节的深入探究、分析。虽然现在有人喜欢运用电脑打字或者语音记录，但我还是喜欢使用这支拙笔，这不是保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习惯，但当这支笔带着疑问在纸上敲击，也是在提醒我自己，再想一想，然后再拿意见。曾国藩与敌作战时，有一招叫“结硬寨，打呆仗”，看似笨拙，实为厚道。我想，与此同理。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随着生命的屐痕一步步走远、走深，孤独如雪，缓缓飘零。记得史铁生在《务虚笔记》里写过：人最大的愚蠢，是把偶然的优势当成必然的能力。在静夜，在悟得哲学的本质之后，必须清醒地认识自己。时光不待，必须在心中腾出一些空位，停驻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此时此刻，我喜欢拿起青绿色的笔，一边阅读心仪的专业书籍和资料，一边针对白天工作时遇到的问题，思考、吸纳、提炼、总结，在专门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不同的观点和思路，记录下自己的理解和困惑，寻求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Lost in the current instant.”沉浸于此刻，不仅越来越认识到自己专业的薄弱，而且这种差距还在扩大，隐约感觉到自己已经落伍了。恨不得，再来一次少年，读尽案头那些厚厚的专业书籍。只可惜，“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这就是我喜欢用这支青绿色的笔的原因。因为，当我拿起这支笔，我就仿佛看见了一杆青青的翠竹，又见春意与生机。是的，一切都不晚，只要内心依然葱绿。
　　除了阅读专业书籍以外，我还一直喜欢阅读人文知识，并且记下来。我的书桌不大，靠窗，左边横堆着专业书籍，右边竖堵着人文书籍。现在，我的读书笔记已有厚厚的十几本，五颜六色，零散地夹在书堆里。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感受到，生命其实真是一场修行。时常觉得，对世界、对人性的理解还很浅薄，唯有阅读，才是与智者交流，听古人讲经验和教训，才能不断接受提醒和鞭策，才能不断运用书中的智慧冲刷自己的狭隘、无知和执念。如何内外兼修，以静心、定力、谦逊，求索、识势、知止、求变，如何认识天人合一，懂得敬畏，在世间“曲成万物”的轨迹中，在不确定中让生命保持定力和绽放？这些，我都用那支带着浪漫色彩的宝蓝色的笔，在溶溶的月光下，在映窗的梅影里，记录下春天的诗意、夏日的梦幻、深秋的忧伤、冬日的蕴涵。
　　前两天，还在那家常去的书店，又发现了一种同款但是一见就满心喜欢的深紫色的笔，我觉得符合我的心境，欣喜地买下。不料，被晚自习放学归来的女儿发现，她直接抢走，并且很哲理地拿我“开涮”：你已经即将步入黄昏，一切应归于本真和平淡。这支笔已经不适合你了。还是由我来使用更有意义。是吗？哈哈，我知道，她一定也喜欢这支笔，也懂我的小小心愿。
　　于是，在她临睡前，我送她一句英文，是杰克·凯鲁亚克的名言，与之共勉：
　　Remember also the days that badge with your mornings.（记住每一天，那以你的清晨为徽章的日子）
　　作者系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专职审判委员会委员兼刑事审判庭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