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水浒中的法律意象》定稿之际

郭相宏

　　自2019年拙著《水浒解“毒”》付梓之后，就计划再写一部以法治视角解读水浒的著作。分析思路、研究方法、语言风格和法治立场都与《水浒解“毒”》一脉相承，乃是此书姊妹篇。原计划三年左右完成，不曾想倏忽之间已过六年。寒暑六易，增删五稿，始成《水浒中的法律意象》一书。
　　2022年2月新学期伊始，我在山西财经大学开设全校公共选修课“法律与文学”。在课程设计上，以宪法中的公民基本权利和法的基本价值为纲，按照“总—分”的逻辑，先列出了十个主题，分为十讲，即生命与尊严、财产与人格、性别与平等、法律与正义、人治与法治、自由与秩序、报恩与复仇、公正与偏私、告发与株连、罪过与惩罚。每一讲的主题都是突出一个基本权利或法律价值，分别是生命权、财产权、平等权、正义、法治、自由、司法公正、自己责任等。
　　初稿以讲课录音为基础，于2022年暑期整理完毕。然后开始第二稿的修改，这才是本书写作的攻坚阶段。二稿是二次创作，不仅仅是文字的增减修改和加工润色，更是主题凝练、人物分析、叙事风格、篇章布局、学术表达的关键阶段，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远超备课、讲课和初稿的整理。二稿奠定了全书的骨架，保留了课堂讲授深入浅出的风格，克服了学术专著的晦涩难懂。由于听众大都是非法学专业的学生，因此，先简要介绍本讲主题所涉及的现行法律的原则、精神和相关法条，使读者对于相关法律知识有一个初步了解。然后用这些法律知识来分析某个人物或事件，以加深读者的认识。
　　2023年2月，“法律与文学”课程继续开讲。5月结课后，在此次授课的基础上，又将一些新的思考充实到二稿中。至此，本书的主要内容就基本定型了。
　　2024年9月，电脑系统突发故障，二稿全部丢失。瞬间回到了原点。心情降到了冰点。
　　幸好初稿还在。只要热情不死，重启就是新生。2025年5月，第二次的二稿完成。彼时的心情，如同一个垂死的婴儿又被医生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6月，第三稿全面修订开始，重点是文献引用及考证、原文引用的订正、明清不同版本的选择和绣像插图的对比选用等。10月之后，又进行了第四稿的修订，到2026年1月5日凌晨，终于完稿。
　　这本非科研课题、非项目任务、非教学成果的“三非”闲书，就此诞生了。
　　在很大程度上，学术是“闲”出来的。特别是人文社科领域，一旦服务于某个功利目标，学术就死了。当学术沦为工具，也就没有了学术。东方圣人如孔、孟，何曾因利禄而写作？西土贤哲如柏、亚，几时为君王唱赞歌？若孔、孟为课题而写申报书，柏、亚为项目而发小论文，人类思想史将是长夜漫漫，何来群星璀璨。
　　而今之大学，科研已经具象化为项目、课题、论文、进款等，老师们都是标准化流水线上的一个操作工。在此种评价体系下，“可见的产出”成为唯一尺度，学术要通过一系列数字来认证，学术已然异化。出于兴趣的研究和阅读必然越来越稀缺，面临着考核不利甚至非升即走的风险。潜心读书和教学等于做无用功，在“不发表就出局”的压力下，大家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去追逐各种项目、课题、评比。老师成为学术生产链条上的一个工匠，奔忙于各种考核之中。原本应该清净的象牙塔，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大工地，一片尘土飞扬的热闹景象。只是这样的学术大跃进催生出来的是精品还是泡沫，只能交给历史来检验了。
　　大学之大，应当兼容并蓄。课题式科研的价值不可否认，只是当它渐成垄断态势之时，原本脆弱的学术生态更加不堪重创。当这种科研演变为一种管理模式时，就已经背离了科研的初心。当各种排名考核成为驯服手段时，所谓成果也只是数字堆砌而已。课题、项目如同命题作文，只适用于考试，而古今中外的名著佳作，有几篇是命题作文？
　　于是，科研压力下的高校教师群体，开始分化。紧追潮流、人云亦云者有之；迫于无奈、赶鸭上架者有之；躺平摆烂、听之任之者有之；置身事外、我行我素者有之。“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出于兴趣而读书、不为功利而写作，简直就是异类。
　　在学术产业化的大环境下，我也一度迷茫、徘徊。当了近三十年的大学老师，在知天命之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十几年前淡定从容、埋头专致的读书环境，已经不复存在。只写书不读书、出书比读书快，早已不是笑话。如果孔子生在今天，恐怕《论语》也不算科研成果。
　　选择一个往往意味着放弃了所有。彷徨之后还是选择了自己习惯的方式，并未投身于运动式科研的大潮。每当深夜挑灯再度品读《水浒》时，在原著中读出新意总让人欣喜不已，这种精神的自足充盈着内心，陶醉的键盘敲下了一串串思考的印迹。这个过程，给了我心灵深处的愉悦、学海畅游的自由、精神人格的独立。
　　从古典求新义，于无字读真经。本书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心境下完成的。
　　虽已定稿，难言事终。出版之日，才是本书生命的开始。一旦面世，就不再属于作者，而任由世人评说。不抱“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的期许，但求“曲有误周郎顾”的方家教诲。
　　感谢所有关注和支持本书的人。为本书作出贡献的热心朋友还有不少，恕不一一列出，敬请理解。当然，由于作者能力有限，错谬在所难免，尚请读者明鉴。
　　《水浒解“毒”》出版后，《山西市场导报》总编辑韩锡璋先生几度开辟专版，刊载部分篇什。先生急公好义，古道热肠，颇有梁山好汉之侠风。值此《水浒中的法律意象》定稿之际，特将本书“后记”先行发表，再次表示对韩总编和《山西市场导报》的谢意！
　　作者1971年生于山西省曲沃县。法学博士，曾任太原科技大学法学院院长，现任山西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就读于山西大学（法学学士、法学硕士）、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于中国政法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主要从事宪法学的教学与研究，在《法学评论》《现代法学》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六十余篇，多篇论文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资料》转载。个人独著《水浒解“毒”》《法律的移植与排异》等4部，参编国家级规划教材《宪法》1部。兼任山西省人大立法咨询专家、山西省人民政府法律顾问、山西省法学会法治教育研究会会长、《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科版）》副主编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