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康
对于世间的任何事物,“一百年”都是个重要的节点。尽管学界对新诗的诞生日有着不同的看法,但这一文体已经存在了百年有余确是不争的事实。更为重要的是,这一百年是人类历史特别是中国历史风云激荡、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的时代。虽然一百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但对于我们来说,一百年却是漫长的时光。作为民族心灵史的文学,特别是新诗,更能体现我们民族这一个多世纪的集体记忆和精神流变。从这个角度讲,如何为这一百年留存下珍贵的新诗成果是我们责无旁贷的责任和义务。编辑出版“百年新诗百部典藏”大约就源于这样的初衷。
一种文体的形成和成熟自然需要时间和经验的不断累积和蝶变。仅就古典汉语文学中诗词歌赋曲的文体萌芽和成熟时间论,汉语新诗这枚美丽的果实的确仍处于经历风雨趋向成熟的过程中。不过,“作为在争论甚至反对声中活得多数时候都青春四射的新诗,对质疑和批评的回应与对自身缺憾和弊端的正视从来都是一体两面需要痛加剖析、修正的问题。”(见马启代《转眼新诗已百年》)也正是从这个考量出发,对于有幸经历了第一个百年的诗人来说,我们身上不但担负着这一文体自身存续发展的使命,也更有鲜活的现场体验和话语依据。尽管百年前在风雨如晦的年代开风气之先的那代前辈已经远去,但他们的背影还依稀晃动在当年新文学意气风发的源头,而后继者一代一代步履蹒跚的脚步仍清晰可见。特别是新世纪以来,随着网络和AI技术的出现,汉语新诗需要面对新的挑战、回答新的问题。将百部新诗的成果集中收拢展示,不仅是美好初衷的具体践行,于新诗文体,于现代艺术,于当下生活,于人类未来,都是急需进行的一项工作,因为人类不能缺少这样一笔精神和美学的丰厚宝藏。
因此,编辑这套文库,我们怀着谦卑之心,立足时间和艺术两个维度,并充分展示主流与民间优秀诗人的代表性成果。具体些说,就是我们作为编选者,既要对百年新诗的诗人和作品有个线性的内在把握,又要怀着对新诗史负责的态度,反复筛选确定入选诗人和作品,既注重诗人不同代际的代表性,更注重从长时段观察可能的经典倾向,以包容和严苛兼备的原则尊重诗人和作品的独特性,把成熟文本和先锋精神结合审视,以期呈现丰富和多元的百年新诗景观。按照我们对新诗百年的理解,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延宕至四十年代的这一段,是确立了新诗现代性地位并有着多种艺术探索且卓有成效的时期,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另一个焕发出勃勃生机的新诗艺术的黄金期,新诗完成了从精神重生到语言革新的自觉,21世纪在新技术加持下的新诗创作进入全民化的狂欢,在内部逻辑与外在机制的互动对峙中出现了新的机遇与问题。事实上,“艺术与人类历史一样,有着表面风风火火的一面,也有着沉潜低徊的另一条趋线。”(见马启代《转眼新诗已百年》)因此,我们这套百年新诗百部选本也有着发掘“沉潜”型优秀诗人和作品的野心,以修补其他机构在百年新诗选本中的缺憾。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我们这套百年新诗百部典藏并不包含港澳台地区的诗人和诗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地区的诗人和作品也是百年新诗整体序列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在20世纪60和70年代,新诗通过大陆的“潜流”部分与台湾的“现代诗运动”实现了现代性的迂回承续(见张清华《实验与选择,变奏与互动——百年新诗的六个问题》),但在20世纪80年代两岸交流逐步向正常化转变以后,这些艺术经验和探索都化为汉语新诗的精神资源和美学滋养,在大陆诗人特别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诗人身上得到吸纳、融化与光大,当然也包括部分20世纪40年代出生的诗人以及部分70年代早期出生的诗人。翻译诗、早期现代主义流派、“今天”派和台湾现代诗都成为20世纪80年代诗人主要学习的对象,在两三代人跨度四五十年的时间段里,很多优秀诗人的精神和艺术源流与这些流派的诗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真正优秀的诗人还有着明显的艺术哲学方面的思想资源,这也是我们选择诗人时关注的因素。这一点是面对所有时段的诗人和作品时必须掌握的准则,因为只有获得了人类优秀思想的洗礼才能成为精神上的现代人。百年新诗的过程是一场中国人和汉语不断在淬火中走向现代文明的历史。故从我们总体的策划和选择来看,港台地区一些成名的代表性诗人和大陆上一些曾风光一时的诗人虽然各有不同,但不一定能在这个序列里获得认可。当然,遗珠之憾总是难免,不过我们对诗人和诗都始终保持了尊重。
当下,我们无疑处在一个时代巨变的风口上,也许不久以后,我们已知的文明界限会被无限拓宽。在文学创作上,我一直认为,文学的进步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向前探索,另一条是回头反思。有人将我们这个时代划入后艺术时代,人工智能已经向所有社会领域拓进,人类的智力、伦理等都面临考验,已经被视为牢不可破的戒律定理正在众声喧哗中消解,边界和价值将一再被重塑,历史叙事的规则和主角也在这一进程中不断改变。但我认为,诗人除了走向伟大,别无选择。已经存在数千年的审美经验和尚在不同地域发生着的现代和后现代艺术事件都经受着这一场淘汰性的革命。因为这不仅涉及到技术,还涉及到社会和人本身的改变。但无论如何,一个诗人和作品能否诠释真诚二字还是关键中的关键,一个时刻自省和忏悔的诗人所建立起的精神谱系、文字中所散发出的生命气息以及与大地与现实生存的血肉联系,也许永远是检验一个诗人是否配得上诗人这一称号的重要指标,因为文字最终映射着一个人的灵魂和格局。我们按照这样的愿想,基于敬畏和负责的态度来选择进入这个序列的诗人和诗集,因为我们决心打造的这套充满雄心和梦想的诗库,是为历史打造的一座新诗的长城。
是的,这是至今没有别人来做的一项浩大的工程,百年新诗百部诗集,既是对百年历史的纪念,也是对下一个百年的期许,这些携带着民族和国人孤独与梦想的艺术结晶,对于人类和文明的存续和进步是否有着些许作用,或者已经成为人类文明框架中不可或缺的积极部分?但愿后来的人检阅这项工程时,会给出无愧典藏的评价!
注:这是作者为海峡书局2025年6月出版的“百年新诗百部典藏”(2360)所写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