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长篇纪实文学《人民法官韩旭辉》

姚江平 秦辉

　　忽然得知韩旭辉庭长去世的消息，马炜宸愕然不知所措。这位既是领导，又是师长，还是朋友的韩庭长，就这样溘然而去了？马炜宸惶惶然确认了消息后，又给以前的几位同事打电话商量，一起开车去永济，接韩庭长回来。
　　电话回复，永济那边的事务已经安排妥当，没必要赶到永济，再说，知道大家情绪低落，悲痛，这种状态不适合驾车长途奔波。
　　马炜宸驱车赶往高速路长治出口去等着。一路上神情恍惚，差一点追尾，强迫自己平复情绪后，缓缓来到高速路口。按照永济那边的通知，再过四五个小时之后才能到达长治。
　　马炜宸静静的等在路边，心绪却到了七八年前。一起民事案子，让他记忆犹新，终生难忘。
　　2016年的一天，一位79岁拄着拐棍的老大爷，领着一位刚满8岁的小孩子走进了马厂法庭。爷爷和孙子是来法庭起诉孩子的母亲。
　　因为孩子的父亲收监服刑，孩子的母亲心生去意，把孩子留给爷爷，自己去外面打工赚钱。
　　可孩子的爷爷79岁的高龄了，身体本来就不好，亲生儿子入狱，对老人打击也很大，身体状况愈发下降，走路都不利落了，自己照顾自己都有点勉强，再抚养照顾一个八岁的孩子，心有余力不足啊。
　　老人不敢再拖下去，只能狠下心，把孩子的母亲告上法庭，请求孩子能跟随他的母亲生活。
　　开庭前，老人颤巍巍站在韩庭长和马炜宸面前，说：“我这么大岁数，已经无所谓了，活一天算一天，可孩子不能跟着我受罪呀，我要哪一天人没了，孩子怎么办，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韩庭长先安抚老人的情绪，扶着老人坐到原告席上。转身出来，韩旭辉庭长叹了口气，和马炜宸说，安排庭前调解吧。等孩子的母亲来了，马炜宸把她和老人领进调解室，韩旭辉庭长主持双方调解，没过多长时间，孩子的母亲愤然走出调解室，摔门而去。韩旭辉追出来时，孩子的母亲已经不见踪影。在隔壁办公室的孩子，听到动静后走过来，怯生生问韩旭辉：“韩爷爷，我妈妈也不要我了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是因为我不乖不听话吗？”
　　孩子只有8岁，虽然隐隐已略知人世，但还是不理解母亲为什么生气，不理解母亲和爷爷有什么矛盾，他只能理解成自己不够乖，不够听话，惹妈妈生气才会变成这样。“不是的，你很乖，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妈妈只是和爷爷有点别扭，跟你没有关系。”韩庭长和颜悦色，轻轻摸着孩子的头抚慰安慰。
　　老人从调解室颠晃着出来，绝望无助地看着韩旭辉庭长。
　　“您先和孩子回去吧，我再和孩子的母亲沟通一下。”韩旭辉内心沉重，脸色平静。他是不愿意把这份沉重传导到这位高龄老人的身上。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涌在眼角的老泪，拉起孙子走出法庭。
　　孩子一边走一边回头，黑漆漆大眼睛看着韩旭辉，眼神里全是期盼：“韩爷爷，再见。”
　　韩旭辉努力挤出笑容和孩子挥手告别，直到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韩旭辉步履蹒跚上二楼进了办公室，坐在桌前久久沉思，他的手不自觉的拉开抽斗，摸出半盒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已好久不抽烟了，而今天，他特别想抽，特别想跑到旷野上大声吼叫一通。半盒烟抽完，十几个烟头静静地躺在烟灰缸里，他已无烟可抽。站起身，打开窗户，一丝微风吹进来。他似乎清醒了好多，转身走回桌边，给孩子的母亲打了电话，表示理解她的处境和委屈，并和她约了时间上门家访。
　　马炜宸随同韩旭辉一起见到了孩子的母亲。一见面，连让座的客气话都没有，就直接向二人倾诉苦水，孩子的父亲判刑，短期内出不了监狱，她的人生全毁了。一个人要生活，要工作，丈夫是罪犯，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到处遭人歧视。孩子的爷爷见面就要她承担孩子的抚养义务，却不说是孩子的父亲没有尽到责任，一切的罪过都是他儿子造成的。孩子的母亲怨言多多，怨气满满。
　　韩旭辉温言相劝，顺着她说，边说边引导她，亲生父亲没尽到责任，但作为亲生母亲，抚养孩子也是她法定的义务。
　　她诉说了一肚子的委屈，心情似乎好点了，答应韩旭辉，再和老人去法庭调解。
　　可没想到的是，到了法庭，她和老人又吵闹了起来，不欢而散。
　　韩旭辉又给她打电话做工作，又和马炜宸上门家访，好言相劝，回过头来又劝老人退一步，要会说话。二人又都答应韩庭长，再调解时注意分寸，不吵了。可没想到一见面，又开始吵，势头比前两次还大，又是不欢而散。
　　反反复复调解了十几次，前前后后耗时一个多月，每次都是不得善果。
　　最后一次家访时，孩子的母亲悄悄问马炜宸：“你们法庭来家访，是不是有补助？是不是有奖金？”
　　“什么补助和奖金？没有啊！”马炜宸奇怪，她怎么有这个想法。
　　“你别骗我，还舍不得说，我们老百姓没权没势，没钱没利的，打个官司总共才几十元诉讼费，你们图什么呀？”
　　韩旭辉听见了，笑道：“我们只图孩子能有个家。孩子见不到他爸爸，不能再让他没了妈妈。我们只图你们娘俩好。”孩子的母亲瞬间愣了。
　　第二天，马厂法庭调解室，孩子的母亲和爷爷，终于达成共识，孩子跟随母亲生活。
　　孩子的爷爷非常激动，热泪盈眶，已经说不出话来，颤颤巍巍地攥着韩庭长的手一个劲儿道谢。
　　“不用谢我，这是我们法官的职责。”韩庭长搀扶着老人说。
　　爷媳孙三人离开后，马炜宸和韩旭辉说：“这小案子终于能结案了。”
　　韩旭辉摇摇头：“老百姓的事儿没小事，你想想，孩子要不跟着他母亲生活，对别人来说是不相干的小事，对孩子来说，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对别人来说，这家的抚养纠纷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这家人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咱们基层法庭审理的都是民事纠纷案件，来咱们法庭打官司的原被双方，都没有小事，都是心里过不去的坎儿，是天大的事儿。”
　　“法槌举起，举足轻重。我们办的不仅仅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啊！”
　　同年，过了一个月，又有一起邻里纠纷案在马厂法庭审理。
　　双方当事人因为农村宅基地建房纠纷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前前后后吵了大概将近一年的时间，村里的调解委员会也多次上两家进行调解说和，但两家矛盾始终没能解决，反而越闹越僵，最终两家对簿公堂，打起了官司。
　　“这是我家的地！我想咋用咋用！别说盖个厕所，我就算在里面搭个戏台唱戏你都管不着！”
　　“你家地金贵？可你家那破厕所臭哄烂气的，谁受得了？有本事你管住风管住空气，臭气流到你家锅台上，流到你一家人的嘴里。”
　　双方当事人在调解室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大打出手，多亏韩旭辉庭长及时出声制止，避免了两家矛盾进一步升级。
　　“不能光你们两家用嘴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走咱们去现场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韩旭辉安抚住双方的过激情绪，当即决定，带着一行人前往两家进行实地考察。
　　路上，韩旭辉和马炜宸二人驾乘坐同一辆车，边走边聊：“炜宸，你说说，该怎么调解，劝说双方？”
　　“远亲不如近邻，两家也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互相体谅体谅，搞那么难看不好。”马炜宸说道。
　　韩旭辉循循善诱：“两家吵架吵了一年多，村里和镇上的调解委员会给他们上门调解好多次了，你说的这些话，调解委员应该说过好多遍了。”
　　“那该怎么说？”
　　“走吧，咱们先到现场好好看看。”
　　到了现场，韩旭辉领着马炜宸在两方当事人家中进行勘验，了解了双方宅基地、房屋的历史情况，确定了双方争议的厕所的位置及使用情况，查看了原花墙位置被拆除后的现状。
　　掌握了第一手的资料之后，韩庭长着手进行调解，先从相关法律上讲清楚厕所所有权人的权利，但也要承担周边邻居的出行和生活环境的责任和义务，不能违背公序良俗，不能伤害周边邻居的权益。而周边邻居也不能因为侵害了自己的权益，继而进行报复性反制。接着又从情感上调解，互为邻居，你来我往的互相伤害，没完没了，说严重点，两家这就成为世世代代的仇人了。至于嘛，谁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反过来多了一家仇人。
　　韩旭辉笑呵呵给两家说和，还说起小时候，村里两家邻居闹矛盾，自己跑去看热闹的事，缘由就是一砖一瓦的小事，再有人挑唆几句，就不下劲儿了，感觉吃了天大的亏，不出这口气就过不去了。
　　韩旭辉循循善诱娓娓而谈，什么话都点透了，既有“法言法语”，更多的是丝丝入扣通俗易懂的群众语言。两家各自感觉理亏，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终于握手言和，调解成功。
　　坐在车里，看着路边来往的老百姓，两起案件历历在目，韩旭辉总是说，咱们法官办案子，不能光坐办公室里听双方说什么，一定要走进现场，实地看看，先坐小板凳，先敲农家们，这样案子才能办得好，才能让老百姓信服。而且，民事案件切忌重判轻调，要调判结合，能调则调。调解结案和判决结案有时是两重天地。调解结案，化解了矛盾，实现了和谐，而判决结案，看着省事，其实难以解决矛盾，一方当事人不服，就要上诉，老百姓增加诉累，我们法院还要继续投入审判资源。有的官司一打十几年，你想想，这对当事人和我们法院的法官是个什么状况？当事人筋疲力尽，法官无奈尴尬，上访缠诉，谁也不得安生。源头化解纠纷，对我们法院和法官讲，就是要追求优先调解结案。把案件判公，将人心调暖，是我们民事法官追求的最高境界。
　　和韩旭辉一起工作的同事都知道，韩旭辉常带在身边的有这样几件东西：皮尺，相机和图纸。农村的宅基地纠纷土地纠纷多，他不是听原被告怎么说，而是联系好相关人员，现场勘验。走进每一间房屋，手摸大大小小的每一棵树木，一丝不苟地丈量，一板一眼的访问细枝末梢。其实，这无声的行动，就让当事人看在眼里，韩旭辉有这样的诠释：“法官走进现场，就是让当事人感受我们对他们的诉求是多么的重视，重视也是尊重。”而且，掌握了真真切切的一手资料，这瞒天过海的招数，当事人自己就不会空口掰扯瞎话了。在案子的真相面前，不管是判决和调解，当事人心里都就有了尺寸，缠诉和缠访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姚江平系山西黎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法官文联理事、山西省作协全委会委员、长治市作家协会执行主席。鲁迅文学院第31届高研班学员。出版诗集六部，长篇纪实文学两部。获得“赵树理文学奖”“十月优秀诗歌奖”“金青藤国际诗歌奖”“香港国际诗人奖”等国内外三十多个奖项。曾被选拔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和第9届“青春回眸诗会”。
　　秦军，长治上党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网络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掌眼》《古玩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