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迎泽副刊

乡音古韵

——山西新绛汾北话里的“彘娃子”

  •   多数人初识“彘”,是在《鸿门宴》里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的豪迈场景中——这一壮举后世演化为成语“彘肩斗酒”。而我早年在新绛二中读高中时,常听汾北来的同学脱口骂出“彘娃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又听到岳父(汾北西韩村人)评价某人糊涂时,也摇头叹道:“真是个彘娃子。”几年前曾与李华荣书记闲聊新绛文化底蕴时,他指出:“新绛话里存着不少文言古语,‘彘娃子’就是一例。‘彘’是古字,如今平常已很少用了。”这番话引起我的兴趣,于是留心搜集,渐成此文。
      一、新绛汾北人口中的“彘娃子”
      绛州方言古韵深厚,属中原官话汾河片。汾河如一条语言分界线,将新绛方言自然划分为汾北话与汾南话。人们口说“彘娃子”的主要集中在泉掌镇、北张镇一带。其含义多指某人像野猪一样粗野、愚笨。
      二、“彘”字源流:从箭下野猪到家畜
      “彘”是象形兼会意字。甲骨文字形从“豕”(野猪)从“矢”(箭),形象地描绘了猎获场景。商代金文《彘觚》铭文中的“彘”字是图像文字,亦是一只野猪被箭射中的图像。小篆的“彘”字虽与甲骨文、金文一脉相承,但已有所变化,至隶书、楷书阶段,其后腿部分渐讹变为“匕”,遂定型为今日所见之“彘”。
      《山海经·南山经》载:“东望诸山。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虽属神话,亦见古人对“彘”凶猛印象。有人认为这种奇怪的动物是澳洲已经灭绝的动物——袋狼。
      “彘”的本义为射获野猪。此义已很少提及。延伸指野猪本身。《说文解字》直释:“彘,豕也。”因为野猪凶猛,所以《礼记·曲礼》称猪为“刚鬣”,赋予其勇猛刚健的意象。后世渐泛指家养的成年公猪,延伸后泛指一般的猪。《小尔雅》:“彘,猪也。”陕西宝鸡一带方言至今仍将“猪”读作“zhī”,正是古音“彘”的活化石。
      除此之外“彘”亦是古地名(今山西霍州东北),《国语·周语》所载“厉王奔彘”即在此地。周厉王因暴政引发“国人暴动”,逃亡至彘地,居十四年后去世。由此还演化出成语“依斟流彘”,指帝王因失德而被迫流亡。
      同时“彘”还是姓氏之一。宋代王应麟在《姓氏急就篇·卷上》中有这样记载:“彘氏,晋有彘邑,在河东。大夫食采,先縠曰彘子。士鲂曰彘季,鲂之子彘裘。”
      三、与“彘”有关的重大历史事件
      除了上面提到的西周末年“国人暴动”发生的“厉王奔彘”事件外,还有就是西汉和唐朝发生的两起“人彘”惨剧。《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吕后为了残害戚夫人,“断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此词成为宫廷权力斗争中极端残忍报复的代名词。武则天亦用类似酷刑结束了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性命。《旧唐书·则天皇后纪赞》对此评价说:“人彘之酷,世以为冤。”
      四、典籍诗文中的“彘”
      杀彘教子(又名曾子杀彘/曾参烹彘)出自《韩非子》。曾子之妻哄孩子说回家杀猪吃肉,归来后曾子欲践行,妻辩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正色道:“婴儿非与戏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遂烹彘。此典故成为诚信教育的千古典范。
      “彘”字在古文中屡见不鲜。《孟子·尽心》倡导“五母鸡,二母彘”的家庭养殖。《商君书·兵守》:“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史记·项羽本纪》描写樊哙的豪勇:“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陆游诗云“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缚木为彘牢,附垣作鸡埘”诗句(《剑南诗稿》卷三十九),可见直至宋代,文人仍雅称猪肉为“彘肉”、猪圈为“彘牢”。
      五、汉武帝刘彻叫没叫过“刘彘”
      传说汉武帝刘彻乳名“彘儿”,出自志怪小说《汉武故事》,载“景帝亦梦高祖谓己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胶东王为皇太子时,年七岁,上曰:“彘者彻也。”因改曰彻。”另一本志怪小说《汉武帝内传》亦载:“孝武皇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时,景帝梦一赤彘从云中下,直入崇芳阁。”
      对此,正史未载,是否后世附会,不好评论。古人以“彘”为名,实为“贱名好养活”之民俗心理,祈愿孩子能如野猪般健壮易养,与“狗蛋”“铁柱”同类。唐高宗李治小名“雉奴”(小野鸡),亦是此俗体现。
      六、“彘”从詈语到方言遗存
      “彘”很早就用于骂人了。如“狗彘不食其余”出自《汉书·元后传》:“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彘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南宋王明清《玉照新志》亦载:“士大夫为官爵所钓,用心至是,可谓狗彘不食其余。”
      元明戏曲中,“彘子孩儿”已成固定骂詈语。如元末明初施惠剧作《幽闺记》中载:“这个彘子孩儿,人也不识。”特指娼妓所生之子,带有强烈侮辱性,属当时詈语体系的一部分。
      今日方言中,“彘娃子”作为骂詈话,主要留存于山西新绛县、甘肃平凉、陕西关中等部分地区。
      七、牛彘胞——穷人的蹴鞠
      “彘”不仅存于典籍骂詈中,也曾是民间游戏的载体。宋人江少虞在著作《宋朝事实类苑·书画技艺·蹴鞠》中记录:“蹴鞠以皮为之,中实以物,蹴鞠为戏乐也。亦谓为毬焉。今所作牛彘胞,纳气而张之,则喜跳跃,然或俚俗数少年簇围而蹴之,终无堕地,以失蹴为耻,久不堕为乐,亦谓为筑毬鞠也。”笔者幼年亦玩过牛彘胞,那是农村男孩子最喜爱的一项活动。它不只是一个玩具,它承载着多少人童年的记忆和欢乐。
      八、乡音里的文化密码
      汾北人口中一句不经意的“彘娃子”,听似粗朴,实则承载着跨越三千年的文化层积。从甲骨文中箭矢下的野猪,到周厉王流放之地,再到元曲中凌厉的骂詈,最终落于晋南乡野的日常口语之中。一个字的漂流,正是这看似寻常、却贯通古今的文化密码,是我们与古老文明血脉割不断的文化基因。

    白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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