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迎泽副刊

忧伤的年代

  在苍凉辽阔的大地上,天空尽情地舒展它的蓝色,从遥远的古代一直到它的未来。这是一种梦里才有的蓝,蓝得这样纯净,蓝得让人心颤,蓝成一种巨大的招引。我淡淡的忧愁消失在无尽的蓝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神秘又缥缈。
  这天夜晚,幼小的我开始探讨生命的起源。面对浩瀚的星空我问奶奶,我是从哪里来的。奶奶说:“捡的。”我说,从哪捡的?奶奶说:“垃圾堆里。”我说,为什么是垃圾堆?奶奶说:“被人扔了,用报纸裹着。”我说,是谁扔的?奶奶说:“生下你的人。”我说,从哪生的?奶奶说:“胳肢窝里。”我说,胳肢窝又没有洞,怎么生得下来?奶奶说:“用刀割。”这样的对话贯穿了我的童年,它使我忧郁。童年的忧郁一直与生命的本体有关。
  现在,再也没有小燕子飞进我的屋子了,虽然,窗口还在敞开着,虽然,绣球花还残留着一两点红颜,毕竟,天显得更加高远了,它们的叫声也依稀着朝南去了。我只想到那双创造亚当、夏娃的手。他们不仅充满激情地创造了人类,在那一个个关节里、指尖上,还包藏着矛盾和哀伤。
  从半空上坠落下来的时间,对于我,这印象不可更改,或许一生我的时间都飘在那里,永远地飘在那里。我想,你死后或你出生之前的时间是什么?卡夫卡认为,“那是天堂的时间,与你无关。”马克·夏加尔的一幅画题目叫做“时间是一条无岸之河。”看来他们都意识到了,自己的时间之外的时间,距离现实中的自己是十分的遥远,又不可企及。
  我同时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与我无关的时间无可企及,我自己的时间又到哪里去了呢?我想起了博尔赫斯那个著名的比喻,写达米安在荒原上消失的时候,他说“仿佛水消失在水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干净的消失呢?这样,我的时间也消失在时间之中了。
  黄昏吹来风的软,秋天像一条沉沉的河流在歌唱,透过这黄昏,我仿佛看到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面带温柔的情调,我想起自己哀伤的时刻,哀伤的另一端是绚烂。
  “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像是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是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的,深得任何锚链都够不到底,得有好多座教堂的钟楼摞起来才能从海底达到水面。在那里,居住着海国的人。”《海的女儿》的开头只能说是美丽而忧伤的,而它的结尾就称得上“绚烂”了。“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这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去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就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泡沫。”这“绚烂”的代价是融化、毁灭和消失。但值得欣慰的是,等待小人鱼的是重生与永恒。
  又想起扑火的飞蛾。“如果蛾子愿意,它便拥有中世纪柴堆上的圣徒那被火苗映照的受难的脸和头顶不朽的宗教光环。”这形象称得上绚烂极了。可这绚烂的背后又是什么呢?
  绚烂自然是需要代价的,可是只要能舒展地生活,能领受美的极致,这代价无论多大,都值得。因为无论哀伤还是绚烂,你都活出了尊严,一切都可原谅,一切都焕发出光彩。
  黄昏隐进了窗户,这时的黄昏,湿润而且茸嫩,像风遁入风里,隐进得无声无息。洒脱地生活吧。看重社交生活的歌德拒绝与放荡无羁和激昂雄健的贝多芬见面。它不是害怕贝多芬,他是害怕自己,贝多芬是一面镜子,使他对自己无法回避。
  太阳离落山还有很远的一段路,它依然光芒四射着,河面上跳跃着层层阳光,明亮而温暖。勇敢地流浪吧。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八十多岁的老托尔斯泰终于无法面对内心的自责,毅然决然地逃离了家庭,逃离了腐蚀灵魂的那种安逸,最终死在一个荒凉的小站上。
  太阳才落不久,但月亮已经很高了。它与夕阳一样,喜欢找干净的水面做落脚点,它明亮地浸入水中,就像一盏河灯。遥远的天空有一轮月亮,如果把它比作一列车,里面可载着吴刚、嫦娥和桂花树吗?我只知道,它的起点在黑夜,而终点,永远都是黎明。
  我想起了古代希腊神话中的厉斯河,亡人走向地狱或天堂的途中必须涉过这条河,但河水要洗净亡人对前世的一切记忆。就是说,在生命完结时,这条河将对我今世的一切记忆进行毁灭性的荡涤,那也不怕,我们毕竟多彩地生活过。
  人生消受不住太多的热烈,强烈的光芒容易把我们灼伤。37岁的梵高以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毕竟,是常春藤而不是可怕的向日葵才是他的最爱,因为它们依附于他人,也需要潮湿并且生长于北方。
  路边旋起了一阵冬天的风,冬天的风卷起了一张小纸片。孤寂的小纸片是风的形式,当然也就是风的内容。没有什么东西像风这样形式与内容绝对同一的了。这才是风的风格。
  我想做一阵风,自由自在。寻找自由女神的道路崎岖坎坷,这是一段艰难的行程,我很疲惫,疲惫极了。如果有一只可爱的蜜蜂在雪的拍打声中悄然醒来,会闻到一缕来自苍穹的清香,圣洁而神奇。可惜没有谁能幸运地复苏,尘世的花朵,已经把它们累坏了。
  我读过余华的随笔,有幸知道了他的一些经历。将每一双新鞋的后跟折下,于是所有鞋对他都成了拖鞋;在上课铃骤然响起时跨出教室,又随心所欲地将《狂人日记》加上简谱;这个江南的孩子就这样沉浸于自己的小天地,那是一段独特而令人向往的少年岁月。我想,多年之后他眺望过去的时光,夕阳仍旧绚烂,轻风依然飞扬,他应该会充满忧伤吧?
  风中飘着一些花的刺,这些调皮的刺儿不经意落到了阳台的内裤上,带刺的内裤使得一个女孩子身体不适起来,引发了她淡淡的忧伤。这个美好的景象被王安忆写到了她的短篇小说里。
  一名男同学把一个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这位任性而不无美丽的女孩很爱他,当看到别的女孩向他靠近时,她有些愤怒又充满自豪地宣布“我都为他流过产”,同学们和老师都听见了。他向远方走去,到了一条寂静的小河边,长时间对着水面出神,他看到了水中的蝌蚪,“这些蝌蚪自由自在,它们将从这里出发,游向湖泊,游向大江,一路下去,最后游进无边无际的大海。而我的蝌蚪却游进了一个最为狭小令人窒息的水域。”读到迟子建这篇文章时,我想,男孩面对水面微微懊丧之际,他的心里肯定不无忧伤。
  那么我呢?
  飘荡的风和翻飞的黄叶引发了我的苍凉和惆怅,这萧瑟的风和枯寂的黄叶,使我的记忆既美丽又哀伤。真是人生如梦啊。写下这篇深情的文字,献给我,我的同伴以及那个忧伤的年代。

杨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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