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我终于访到了娟子。想问的问题很多。有点类似于娟子做文案前的诸多思考。我想了解的是，火出了圈的娟子，网红现象背后，更为深层的表达与思考。
　　娟子镜头下的故乡，更像一种语法。是娟子独创的语法。非传统意义上的主谓宾。是看家乡、讲故事的一种讲法。
　　故乡在她镜头之下，不是乡愁，不是风景。就是一种语言表达的方法。

关于“黑间”与手电筒的对话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娟子。第一次我们有一个短暂的交谈。线下的娟子，比线上还要漂亮。话说得更实在。方言，英语，普通话。娟子以三种语言讲家乡故事出圈。我以随意的口吻，问她：举个例子，老家盂县人所说的“黑间”，你怎么理解？
　　这其中，有一个把家乡话，翻译成英文，又有用普通话怎么准确表达意思。
　　长时间的停顿，叹了一口气，娟子正要说话的时候，我插话阻拦道：“先不要讲出来，我想听你刚才的思考。”娟子一愣，然后别有意味地看着我，笑笑说：“别急，我就是想说这个。”她说她是先看到的是一个手电筒，然后才是黑暗。
　　方言是沉船上的罗盘，还能指向故地的经纬。
　　盂县话里的“黑间”，翻译成英语的“夜晚”，或者普通话的“晚上”，这都不够味。老家的夜晚，没有路灯，尤其是没有星光的夜晚，那种黑，是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走在山坳田野，或者是村里的街道上，脚下踩的是什么，全靠记忆和胆量。
　　方言就是这样。黑间的义项，更为广泛，深厚。认真起来，还真不好找个准确的词来替换。
　　那手电筒呢，那个手持“手电筒”的人呢？我这一问，娟子神色大变。眼眶发红。我知道，这是碰到了禁区，不敢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娟子语出平缓，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忍。忍着不哭出来。她说，她想到哥哥，他40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她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她念了这一句，又不响了。

碾子坪与肖家汇

　　很多家乡人打听娟子，最多的问题是，她是盂县哪个乡哪个村的。
　　娟子祖籍碾子坪村，现在属上社镇管辖。她的父亲是一位医疗机构的药房负责人，母亲是某企业会计。有一个哥哥，曾经是县里的文科状元。前面说的“黑间与手电筒”，哥哥就是娟子记忆里的那个持手电筒，全身发光的人。
　　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
　　时间是绕着圈的，大圈套着小圈。
　　时间是折叠的，一层叠着一层。
　　童年的记忆里，娟子是个好动的女孩。从小家里家外疯跑。家里请人自制沙发上，她跳啊蹦啊，那一圈圈的小弹环，被她弹跳得没了弹性。而哥哥却是安静的，非常喜欢静静地读书。
　　哥哥不管读了什么书，都爱跟娟子讲一讲，盂县古话，历史典故，家乡的种种，多是从哥哥嘴里听来的。娟子记得，她第一次带团旅游，心里特别没底，是哥哥给她补了一晚上的行程知识，才顺利过关的。
　　时间是有重量的。娟子说，想到哥哥，便觉得心里堵，觉得上天不公平。
　　我怕她再度伤心，转换话题，问她，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娟子摇头。父母工作忙，爷爷奶奶负担也重，每到寒暑假，她会到大姨家小住。而这段时间，是她童年最幸福的时光。
　　大姨家官名叫肖家汇村。三个表哥，一个表姐。还有其他亲戚的孩子，村里的孩子，一大帮人，一块疯玩。表哥表姐们学习都好，平常也总会给娟子讲故事。亲戚中，大姨家最亲。娟子的童年里诸多肖家汇村的记忆。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她说，贺知章这两句，年轻时候读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人家不认识你，是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说起肖家汇，娟子脸上的表情活泛起来。好像过去的那些欢乐又回来了。

我的就是最好的

　　回家是一种信念。沈从文说，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那么，既没“战场”又回不去“故乡”呢。
　　我问娟子，看你的小视频，我有时感觉，你是铺建一种另外形式的回乡之路。
　　娟子大笑，然后说，是，也许不是，要说是，用打捞比铺建更合适。
　　我的就是最好的。
　　这也是一个信念。
　　娟子说，很多时候，她就想在她的小视频中，增加这样的一种理念。
　　娟子说，我对自己讲，父亲是最好的。父亲从医50年，记忆中，都是他的“多管闲事”，半夜里被人叫起，陪人到医院，甚至奔向省城、北京为乡人免费导医。
　　父亲身上，散发着家乡人乐于助人的人性光辉。再到母亲，她从小教育我，自强自立，不向命运低头。她说的话，在我的心里，有如哲人的大智慧。
　　我的哥哥，我怀念他，觉得他是天下最好的哥。
　　我的童年，初高中生活，旅行社生涯，以至自己开公司，所有这些，回想起来都是美好的。我爱家乡，也爱自己，喜欢从生命里提纯正能量。
　　我的就是最好的。
　　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有时会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
　　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忽然闻到的一种气味，潮湿的，旧的，像是童年午后的一场雨。或者是因为一面墙，墙上爬满了藤，藤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翻过来是绿，翻过去是灰绿。
　　这就是故乡。

一个小小的愿望

　　历史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说到娟子小视频中的家乡历史故事，娟子坦言，她做小视频，三种语言讲家乡故事，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赶时髦、蹭流量，内心还是有一些深层追求的。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她说，刘禹锡这首诗，也可以这样理解。历史不在书里，在燕子飞来飞去的地方。
　　很多人跟她考据视频中的历史真相，娟子说，真实逼近固然重要，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并不想做一个考据者。
　　她是想讲故事讲情怀。
　　我站在这里，就想着这块土地，历史上的谁谁，也许曾站在这里。跟我一样，眼望家乡，想着家乡的亲人。
　　有哭有笑，有情绪，娟子想表达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娟子说，遂父志，她现如今，在一家知名的医疗集团做宣传工作。她热爱中医，也热爱自己的工作。她的小视频，其实也是一种八小时之外的工作延续，她录小视频，也是一种练习，练习镜头感，练习说话。
　　我说，你用三种语言讲家乡，其实是用三种语言重构了时态。方言是过去完成时，普通话是现在进行时，英语是将来时。她所做的，是让这三种时间能够彼此听见。她是在寻找一种语法，以此来表达对家乡的爱。
　　最后问她的梦想，她说如果说小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把所有的小视频，整理出一本厚厚的文案集并发表出来。当然，这只是想一想，未必能实现。我说，对现在的她而言，也许这并不难。
　　娟子笑而不语。

李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