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拉女士是女儿上大学前的钢琴老师。我们这些把孩子交给她学钢琴的家长们，昵称她“钢琴老太太”。
　　钢琴老太太担任过我所在美国俄亥俄州代顿市的音乐协会负责人、音乐考级的主考官。许多到她那里学钢琴的学生，是旅美华侨的孩子。她不仅喜欢这些华裔儿童，而且也喜欢中国的音乐。她发现这些华裔孩子，对中国音乐了解的不多，就把《中国民歌钢琴曲》作为初级教材，用诸如《茉莉花》《沂蒙小调》《娃哈哈》等曲谱，培养孩子们对中华民族音乐的爱好。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家长，对戴拉女士的教学非常赞赏。
　　我女儿生于美国，六岁随戴拉女士学钢琴。那时，戴拉女士已近七十岁了，仍然精神矍铄，声音洪亮，腰板笔直。她家客厅高大宽敞，两台黑亮名贵的斯坦威大型三角琴面对面摆放着，有着浓厚的音乐氛围。第一次到她家里上课，老太太看到女儿只有钢琴一样高，特意弯下腰把琴凳调低，让孩子能坐上去。我们告诉她，女儿以前跟大学钢琴专业一个女大学生学过一段时间，会弹几首曲子，而且每次弹琴都受到老师的表扬。她听后，首先让女儿弹两首曲子。像往常一样，女儿弹过后，坐在那里准备听老师的夸奖。谁知，她一脸严肃，沉默思考很长时间，随后指出了女儿指法的几个错误，要她以后必须纠正。
　　当时我们感觉老太太是个认真不苟言笑的人，也看得出女儿性格腼腆，对这位新老师一时难以适应。果然，开始几个星期，女儿在这位新老师前显得拘谨小胆。老太太问问题，她总是简单的用Yes或No来回答，有时甚至只点头或摇头，不多说一个字。钢琴课每周一节，大概五十分钟。前十五分钟是演奏上次布置的作业。这时老太太严肃专注，对于发现的问题，明确指出，严格要求改正。通常，上完课，无论小孩子还是大孩子，她都给他们刚学过的那页琴谱上粘一个小贴画表示奖励。临走时，她习惯亲切地拍拍学生的背，反复嘱咐回去后好好练习。尽管如此，初来这里的学生担心受批评，难免惴惴不安。
　　对女儿上课的忐忑状态，我开导她几次，也无济于事。老太太也感到这个问题不解决，不利于孩子以后的钢琴学习。于是，在教《娃哈哈》这首曲子时，她故意问我是否听过这首曲子。我说这是我小时唱的儿歌，很熟悉。她马上对我说：“那我来弹，你来唱”。我明白她的用意。我随着她的伴奏放声地唱起来：“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娃哈哈，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我边唱，边学当时孩子们在舞台上表演的动作，老太太和女儿开心极了，对视大笑。
　　老太太问了我汉语歌词的大意，然后笑着对女儿说，“你看你爸爸笑得多开心！你听过你爸爸唱歌吗？你可以跟爸爸学唱歌了。”女儿调皮地看着我，心态变得轻松了。随着接触增加，了解深入，女儿上课时也慢慢放开胆子，主动提问题，恢复了常态。钢琴老太太在她心中，逐渐变成了有点严肃又不失活泼的老奶奶。
　　女儿上钢琴课，通常是我把她送到老太太的家中，也跟着听。早来晚走，要或多或少与老太太聊聊天。老太太曾问我，小时是否学过钢琴。我告诉她，我小时特别喜欢音乐，小学学校没有钢琴。直到上初中时，我才在音乐教室里第一次看到真实的钢琴。音乐老师用那架钢琴，教了我们许多动听的歌曲，所以我特别羡慕现在的孩子有这么好的条件。她听后对女儿说：“你听见了吗？你回去可以教爸爸弹钢琴了。”
　　老太太对她那两架钢琴很爱惜，要求孩子们上课前都要剪指甲，以免磨损琴键。一位生病的孩子仍被家长带来上课，不小心呕吐在钢琴上。老太太只好把心爱的钢琴耗时费力地运送到专业人士那里清洗维修。这件事使她念念不忘，心痛很久。
　　有一次女儿快上完课时，外边下起暴雨。老太太给女儿的课本粘一张小贴画后，并没有马上把课本还给她，而是让她等一下。她走到厨房拿了个塑料袋子，把书放入袋子里。她说，下雨时很多孩子出了门，一边往车上跑，一边把书放在头上遮雨。肖邦、贝多芬、莫扎特等音乐家著名的曲子会永远传世，这些曲谱保护好，能长久使用。
　　老太太每年年底都要为她的学生，举办一次汇报表演音乐会。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座老教堂，每个学生都要上台演奏一首曲子。女孩们穿戴像公主；男孩们在衬衣上打上领带，像个绅士。虽说是孩子们的音乐会，流程模样如同专业表演一样。孩子们上台，先鞠躬，后弹奏；年纪从小到大，曲目由易到难。台下坐满了孩子和家长，节日般的气氛荡漾在会场。
　　老太太的学生中，学习时间长、年龄大的孩子，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能演奏肖邦、贝多芬、李斯特等难度很高的完整曲子。无论是小小孩，还是大孩子，演奏都很投入。最后，由她得意的学生弹奏中国传统钢琴曲，其中演奏《梁山伯与祝英台》次数较多。这首钢琴曲前边轻松欢快，后来哀婉动人。演奏者能把贯穿两种情绪强烈变化转换的旋律，表现的流畅细腻适度，让听者产生回肠荡气的感受。演出结束，掌声热烈持久。此外，老太太经常要把那些弹奏好、水平相当，大约七八名学生和家长召集她家，举办小型钢琴演奏会。在家庭演奏会上，孩子之间互相观摩学习。她为了鼓励孩子，不时在另一架钢琴上与孩子们联合演奏。喜气洋洋的聚会，给孩子们学钢琴带来不少动力和乐趣。
　　老太太教钢琴的学费好几年都不涨。她不打算教很多学生，但是很多家长慕名要把孩子送来。其他钢琴老师的学费涨到高于她的一倍时，她才每节课涨了一元钱。
　　女儿学着学着，爱好越来越浓，成了老太太的得意门生。她对女儿的持续进步喜形于色，不断嘉勉。后来女儿不仅跟老太太学钢琴，还跟另外一老师学拉小提琴，在学校还学习吹笛子。每当女儿放学回来，家里先响起阵阵钢琴声，然后是悠扬的小提琴声，再后就是清脆的笛声。很快，女儿成为中学校乐队的首席笛手。后来又考入本市唯一的青年交响乐团，成为乐队第一小提琴手。每年春季和圣诞节前，青年交响乐团在本市音乐厅举办演奏会，吸引大批音乐爱好者，一直是媒体关注的重要演出。我和孩子的母亲没有专门学过音乐，经常听女儿在家的演奏，参加各场有女儿表演的音乐会，熟悉了很多曲子，丰富了日常生活。
　　每年圣诞节，女儿要给老太太送件小礼物。她会回寄一张感谢卡，郑重地写下鼓励女儿的话语，如热爱音乐，热爱钢琴，仔细感受音乐美等。平时，她像老奶奶一样询问女儿在学校的情况，告诫女儿，也提醒我，在学校不同阶段要注意哪些事项。高中时，她问女儿想上大学什么专业？希望她一定在选好专业的同时，把音乐演奏学下去。她多次对女儿讲，她的不少学生，上大学两年了，还要换专业。这些孩子不知要学什么，让爸爸妈妈很头疼，不应该这样。女儿高中最后一年要集中精力考大学，不得不中断钢琴学习。老太太对此感到惋惜，仍然鼓励女儿以后要坚持练习钢琴。她说：“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老朋友钢琴啊。”
　　女儿跟老太太学了整整十年钢琴。高中毕业前，女儿告知老太太自己被一所名校数学专业录取。老太太以自己的学生为荣，时常骄傲地向她的学生家长讲这件事。她不乏幽默地说：“最优美的钢琴声，会把你的孩子带进最优秀的大学。”她告诉女儿：“要把音乐当作人生的好伙伴。音乐不仅能给你带来快乐，在人生困难和黑暗时，它就是光，就是力，能让你看到光明驱除黑暗，推动你战胜困难跨越难关。”
　　今天，我的女儿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和数学应用专业，也是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生机器人研究小组组长。女儿上大学二年级时，老太太不幸染疾离世，实在令人悲伤。女儿现在的大学宿舍楼一层大厅放着一架大钢琴。她像其他同学一样，学习专业课之余，在那里弹奏钢琴。大学放假后，她会在家里弹奏老太太教过的曲子。
　　女儿的琴声，时常让我想起钢琴老太太：她不仅是女儿的音乐良师，也是我们美籍华人在当地的好朋友。
　　钢琴老太太让我难忘。

杨永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