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于判 善于释 仁于心

　　当晨曦在獬豸独角上折出清辉，我踏上石阶的脚步不禁放缓。央视热播剧《家事法庭》重要取景地的星光和“全国模范法院”“集体一等功”的荣誉在此交相辉映，而十多年前我刚入职法院的场景恍如昨日。
　　初入法门我曾问导师，何案最易。她莞尔，家事案件。我又问，何案至难。她沉吟，家事案件。当时此语如谜，萦绕于心。
　　第一重：明镜高悬，精判以定分止争。初闻“最易是家事”时，我正在民事庭沉醉于法律典籍的逻辑严谨、条分缕析。
　　判决离婚的条件、财产分割的方式、抚养归属的要素等，我都烂熟于心，审理家事案件的思路清晰得如解数理题。庭审时，我力争成为“明镜”，力图让每个事实无所遁形，让每次判决于法有据。五年间，我已熟练掌握从纷争中剥离是非的技术，自信能如快刀斩断乱麻。
　　彼时我认为，导师说的“易”是定分止争、有章可循。当我看到自己审理案件指标的成绩单逐年亮眼时，曾以为窥见家事审判的堂奥。直到我亲眼见到一位老母，在赢得赡养费官司后，因女儿指责重男轻女、不顾亲情而目光黯淡。
　　我猛然意识到，我判的案已结，但她们人生的“结”仍未解。那面烛照是非的明镜，为何很难照亮结案之后人性的幽微？
　　第二重：春风化雨，善释以融法通情。困惑“案结事未了”时，我日渐感悟导师那句“最难亦家事”的深意。
　　下沉派出法庭，我开始推敲如何迅速将生硬的法条，转化为老百姓能听懂、能信服的朴素道理。正如《家事法庭》所演绎的，法官不能只是“判案机器”。
　　有时法官需是翻译家，要将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情感沟通。有时法官需是心理师，要从愤怒争夺的行为表象解读出恐惧不甘的潜在心理。
　　有时我花费数小时，可能只为让固执的丈夫明白，对家务劳动价值的认可既基于法理的权利确认，也在于经济的价值计量，更归于伦理的价值共识。
　　调任研究室，心系“案结事了”时，我利用业余时间研读法学名著中引述的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教育学、心理学、管理学等知识，试图探寻家事审判的真谛。
　　全国首份家庭教育令发出后不久，我辗转联系到34名不同法院的法官，以1015份家庭教育令为分析样本，撰写《家庭教育令实践运行机制的路径规制与完善》，为最高法院明确开展家庭教育指导工作的要求和方法，以及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的条件和制发程序提供实证基础和完善建议。
　　当时的我感受到融法通情的功夫，远比机械判决更耗费心神。那场如沐春风的时雨，既需硬性的正义担当，更需柔性的温情智慧。
　　第三重：沃土深耕，仁心以修复疗愈。从满足于正确判决到致力于美好人生，我深刻体悟到“最易”与“至难”本就一体两面。
　　转岗执行局，我从是非的仲裁者，蜕变为关系的修复者。在处理某探望权执行案时，母亲以自杀相胁要求探望儿子，父亲以探望影响儿子学业为由拒不履行，儿子也抗拒执行。我有条不紊地推进风险评估前置、情绪有效疏导、利益多维解构、方案协同构建、共识司法确认等步骤，最终圆满化解这起案件。
　　但是，纯粹的法律技术，有时难及一场专注的倾听、一份透彻的共鸣、一番入情的劝喻。对母亲舐犊之深的熟谙、对父亲望子之切的涵容，对儿子孺慕之诚的唤启，其实才是妥善处理这起案件的关键。
　　执行局楼下是我院新建的家事文化馆，家事审判区、反家暴庇护所、儿童探视房、心理咨询室、青少年教育基地、家事文化长廊一应俱全。在青少年教育基地遇到授课结束的徐庭长，我会和他交流家事调解的新技巧。
　　在心理咨询室碰到接待完成的大玫法官，我会和她畅聊家事漫画的新灵感。这片心田家园的沃土，正需我们真诚和热忱的仁心来深耕，共同呵护那些濒临枯萎的亲情嫩芽。
　　当日暮的暖金为獬豸的轮廓镀上光晕，谜题似解，我心澄明。家事审判的易在于守护人性中良善的底色，难在于直面关系里隐秘的创痕。这三重修炼正是家事法官永恒的功课，需要每日躬行。愿我们不负身披的荣光，也愿这里生发的荣光，能成为远方沃土的另一篇序章。

作者单位：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
赵蔚/文 徐旖洁 刘弘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