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五次日出。
最初的一次是15岁。时令已是深秋,老家高原高寒,我担着沉沉的谷子从老庙山前的山梁上往回走。不经意间,迎面东边的天红了,像是燃起了熊熊大火,红得鲜艳无比,红得肆无忌惮。直到走完山梁,拐下半山腰,太阳才露脸,太壮观了!可惜,我只瞟了几眼,因为肩上压着重担,冷风刮着脸颊,脚下是遍布乱石的羊肠小道,前前后后都是担谷子的人,哪儿有时间来赏景呢?
也就是少年时偶遇的这场日出,让我后来四次专程观日都黯然失色。可惜,那样的清晨再也回不去了。
1986年夏天,我从运城出发,独自一人坐火车前往华阴观日。华山顶上的小房子里,每人5元钱,不分男女挤在一起和衣睡了小半宿。凌晨3点多,就有人起床先行出发。4点,天还未亮,所有人都去占领有利地形。华山顶上,地形狭窄,人头攒动。一忽儿天际微红,人们开始议论,太阳刚冒尖就人声鼎沸,叫声盈天。直到太阳升高,变得刺眼,人们才逐渐安静下来。那时候没有手机,也鲜有相机,人们只能用喊叫来表达震撼之感。可要我说,这比我少年时只瞟了一眼的日出差远了。所以呀,我从头至尾看得非常仔细,但是我没有喊叫。
2000年10月,我们一行人游览黄山,为看日出又住在山上,如法炮制,半夜起床。那时,相机开始普及,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山头上连成一片。同样是万头攒动,有的人甚至翻出铁链子趴在石头上,相当危险。这次日出于我而言,并没有传说的那么玄妙;比之我少年时初次观日,还是不如。
2006年,我在青岛某海岛小住,白天饱览悬崖万只海鸥,凌晨又起来等待日出。海上日出与高山观日景色不同,我观日这天的景象,也非传言中所说的海上日出之壮美。仅仅“一轮红日东方启”,没有火烧云的烘托,“似扇红霞半边天”的景象未曾得见。
2015年,我赴河南洛阳白云山与众摄影弟兄姐妹们在玉皇顶观日。人不拥挤,也拍到几张很美的红日景色。但要问我,有没有老庙山上担谷子时看到的日出壮观?回答还是:没有。
大自然每天的景色都是不一样的。你去看的那天不一定就是它最灿烂的一天。最壮观最振奋的一次日出,让我的少年遇上了,却无心情也没有时间欣赏,而在我有机会专心致志去观赏日出时,却再也没有体会到振奋人心的感受。
所以,摄影的人们,为了拍一张振奋人心的景色,就需要在那个地方等很长时间。
想来,这大概就是机缘吧。少年时的无心偶遇,胜过之后的千般追觅。那天的天空、那天的清晨、那天的红日,像是专为那个匆忙的少年预备的,过后便收了回去,再也不肯重现。人生许多美好的事物,不都是在不经意间撞见的么?等回过头去再次寻找,它早已走远了。
深秋冷风刺骨寒,重负无心丽云观。中年名山观红日,人山人海,回首往事,哪里如当年。
任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