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黄河诗选校注》序（节选）

鄯宝红 鄯泳诗

　　奔腾不息的黄河从远古而来，催生了悠久灿烂的中华文明，诞生了洋溢着黄河气息的文学艺术作品。诗歌就是最早出现的文学形式之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黄河以其磅礴之势影响和改变着人的生活和命运，人则用诗的语言记录黄河、赞美黄河、感叹黄河，甚至怨恨黄河，自《诗经》起，历代相沿，数千年间未有中断，从而有了浩繁丰富的黄河诗歌。
　　我们历经数年，编选了这本涵盖从先秦到清末三千年间的黄河诗集，并对每首诗作了注释，部分诗还进行了校勘。若说价值，可能着重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整理之力。诗选比较系统地整理了历代关于黄河的诗歌，因此具有了一定的文献资料价值。二是校注之劳。通过校勘和注释，进一步拓展了黄河诗的外延，充实和丰富了黄河文化的研究内容，诗选也具有了一定的审美价值和学术价值。

弘扬黄河文化的时代使命

　　深入挖掘和大力弘扬黄河文化，是扛在我们肩头的时代使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绵绵瓜瓞的历史演进中，黄河文化以其强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奠定了其在中华文明发展中的主导和引领地位。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在我国5000多年文明史上，黄河流域有3000多年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孕育了河湟文化、河洛文化、关中文化、齐鲁文化等，分布有郑州、西安、洛阳、开封等古都，诞生了‘四大发明’和《诗经》《老子》《史记》等经典著作。”从黄河贯穿的历史时空中一路走来，华夏文明筚路蓝缕，沐雨栉风，而生机勃发。
　　但黄河也有另一面。历史上黄河灾害频发，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因此黄河史又是一部人与自然反复较量，斗争与妥协并存，生生不息的社会变迁史。据统计，从先秦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黄河下游共决溢1500多次，改道26次，洪流影响范围北达天津，南抵江淮。
　　迄于当代，保护黄河生态和弘扬黄河文化正如火如荼，势不可当。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已经成为重大国家战略。2019年9月在河南郑州、2021年10月在山东济南、2024年9月在甘肃兰州，习近平总书记三次主持召开座谈会，围绕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作出重大部署和深远谋划。2021年10月8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也明确“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2022年10月30日，党的二十大闭幕不久，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七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自2023年4月1日起施行。2023年7月，《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保护规划》发布。2025年1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审议了《关于全面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在这些讲话、文件、法律条文和建设规划中，都强调了保护、传承和弘扬黄河文化的重要性，并提出了相应要求。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要推进黄河文化遗产的系统保护，守好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
　　山西作为沿黄九省（区）之一，黄河文化资源丰富，自2018年以来实施黄河、长城、太行三大板块文化旅游规划，实行文化和旅游一体发展。2022年出台了《山西省黄河文化保护传承弘扬规划》。2024年7月，《山西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条例》由山西省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三次会议通过。与此同时，沿黄其他省（区）在传承弘扬黄河文化上也大显身手，精彩纷呈。
　　《历代黄河诗选校注》的成书和付梓，可以说适得其时，既是时代的产物，也是对新时代的回报。

古代黄河诗的研究价值

　　黄河诗无疑具有多重研究价值。
　　一、诗歌汇集成了绵延数千年的黄河变迁史。
　　通过一首首诗能看到黄河的形态、流向，水流变化带来的水利和水患，人类在黄河上进行的多种生产、生活场景，如渡河、筑堤、引水、抗灾等，一幅自远古而来长河播荡变迁却始终汹涌向前的画面跃然眼前。“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诗经·卫风·河广》）描绘了宽广的黄河上渡河的情景。汉武帝《瓠子歌二首》生动记述了西汉时黄河在瓠子口决堤泛滥以及开展大规模封堵的史实，并被收入《史记·河渠书》。在唐代诗人笔下，黄河可谓川流千里、气象万千。“泛舟大河里，积水穷天涯。”（王维《渡河到清河作》）“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李白《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王之涣《登鹳雀楼》）宋诗对于黄河的纪实内容更为丰富而复杂，几乎贯穿北宋一朝的三次“回河之争”在不同立场诗人的笔下有着各自真实的记录。“怨歌今罢筑，故道失难求。”（欧阳修《黄河八韵寄呈圣俞》）“今观一川破，复以二渠分。”（王安石《河势》）“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苏轼《九日黄楼作》）金诗也有记述黄河为患以及治河的内容。黄河自南宋建炎二年（1128）南徙，开始了长达七百多年的夺淮入海时期，直至清咸丰五年（1855）复归北流入渤海。元诗有：“人心百计当若为，古来河水今南移。”（何中《黄河道》）明诗有：“疏凿纷更日已多，乾坤无奈一黄河。”（陈献章《闻东山先生奉都宪之命修理黄河》）清诗有：“年年忧河决，六月浪深时。”（董思凝《过宿迁值河水泛决夹河皆成巨浸行百余里始入新河即景有作》）
　　二、诗歌展现了黄河岸上的秀丽风光和世俗百态。
　　千百年间华夏民族生产、生活的画卷以文字形式绘就，格外鲜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开篇第一首《关雎》就描写了河边景色和河上爱情故事。在唐诗中这样的描述俯拾即是。“霜峰直临道，冰河曲绕城。”（李世民《入潼关》）“映水见山火，鸣榔闻夜渔。”（阎防《与永乐诸公夜泛黄河作》）宋诗中同样精彩：“返照明秋垒，孤村接暮涛。”（寇准《再归秦川》）“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沈括《鄜延凯歌·其一》）金诗的描写：“黄河城下水沄沄，船去船来几夕曛。”（曹之谦《蒲津晚渡》）元诗的描写：“峻岭重冈最尽头，孤城绝险枕黄流。”（武戢《大德六年春来保德赠太守王公》）明诗的描写：“雪山高耸入青云，下有黄河一带分。”（郑居贞《洪武癸亥春以公事出会宁北境·其二》）清诗的描写：“六鳌排浪回嵩岳，三峡轰雷下禹门。”（百龄《汴梁渡河》）
　　三、诗歌催发出悠远深沉的情感共鸣和乐观向上的精神力量。
　　赏读这些诗篇，读者在进行文学审美的愉悦体验中，滋养光风霁月，激励斗志昂扬。“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屈原《楚辞·九歌·河伯》的诗句一下子就让人情思激荡起来。“走马山之阿，马渴饮黄河。”北魏董绍的《高平牧马诗》则带给人一种旷远苍凉之感。唐诗有：“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刘禹锡《浪淘沙九首·其一》）宋诗有：“西至昆仑东至海，其间多少不平声。”（邵雍《题黄河》）金诗有：“欲就长河问遗事，悠悠东注不还流。”（元好问《卫州感事二首·其一》）元诗有：“独有黄河千里客，短篷听雨到天明。”（萨都剌《黄河夜雨怀兀颜子方》）明诗有：“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李梦阳《秋望》）清诗有：“黄河天上三城戍，画角霜前万里风。”（朱彝尊《送曹侍郎备兵大同·其二》）

诗注对丰富黄河文化的积极意义

　　全书对所选九百多首诗皆作注，注释内容涉及自先秦至清代我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及防洪抗灾等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既是诗之历史，也是历史之诗，可以说兼具文献、文化和文学多重意义。
　　首先，诗注引用史书中有关黄河的水利史实，力求彰显黄河诗的“河流特色”。
　　从最早的《尚书·禹贡》到二十五史中的水利记载，包括《史记·河渠书》《汉书·沟洫志》《新唐书·地理志》及宋、金、元、明、清五朝的《河渠志》，加上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等，这些水利专述是本书注释的重要根据和引用来源。其一，用黄河史实解读诗人的创作因由和背景，诗、史互证，对诗的理解就容易豁然贯通。比如，宋刘敞《闻德州河决》，题注引用了《宋史·河渠志一》的记载，丰富和扩展了诗的内容。其二，用黄河史实注解诗句，意在突出诗注的专业性，以区别于一般的诗歌注释。宋司马光《河上督役怀器之寄呈公明叔度时器之鞫狱沧州》：“河灾泛东郡，庐井多堙沦。”注释引用了《宋史·河渠志一》的记载，以此说明司马光写此诗时的所忧所系。
　　其次，诗注引用史籍中个人传记里的内容，力求找准诗人创作的时空定位。
　　全书涉及数百位诗人，有一部分的生平在正史《本纪》《列传》中有记载，适当引用这些资料，从而增加注释的分量和准确性。宋洪皓《白马渡》，注释引用了《宋史·列传·洪皓》的记载来叙述其在金国十五年而威武不屈的经历，并注明该诗即作于其自北南归途中。明郭登《经旧战场》是诗人领兵镇守大同期间所作，注释引用了《明史·列传·郭登》的记载。
　　再次，诗注引用大量古代地理志书的知识对历史地名予以注解，力求理清地理沿革的复杂轨迹。
　　这些志书包括地理总志、区域通志和地方的府、州、县志等。总志类的有《元和郡县图志》《元丰九域志》《读史方舆纪要》《大清一统志》等；区域通志有《山西通志》《四川通志》等；而引用过的府、州、县志有五十多种。尤其从地方的府、州、县志中引用资料，是本书作注时的一个专门视角。这些地方志书的成书时间分别在明、清、民国三代，其中以清代为主。注释引用地方志里的资料，除个别内容有今人点校本参照外，绝大多数系直接引自志书影印本，为便于读者阅读，我们在引用时对引文部分均酌加了标点。
　　除上面说的三种类型对古籍的引用，诗注还引用了上百种历代典籍和五十多种今人著作中的相关资料。另外，诗注还注重吸收前人及他人的注释成果，或斟酌旧说，或增益新见，而这属于历来校注的常用手法，就不复赘言了。
　　五年辛劳，初心不渝。无论如何，这本书既是对黄河诗歌的一份献礼，也是对黄河文化的永久致敬。
　　让我们共同努力，继续用多种方式和途径学习研究和保护传承弘扬黄河文化，不断挖掘其中蕴含的时代精神，让璀璨的黄河文化代代相传。
　　鄯宝红：山西盂县人，1989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由媒体记者、编辑转型为文化学者。出版有格律诗词集《缀影集》。
　　鄯泳诗：2020年毕业于天津理工大学，现从事文化传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