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8日,一场特别的展览在太原顺天立产业园开幕。展厅里陈列着五十余幅拓印精品,摩崖石刻、汉砖、锦灰堆、铜镜、钟鼎、古砚、佛像——品类之丰,叫人一时不知从何处落眼。省城文化艺术界、新闻出版界、传拓爱好者三三两两聚了又散。有人在一幅铜镜拓片前驻留良久,低念“心意腕象”,说这四个字真好。
展览主人叫尚朴。“尚朴是谁?”观众群里有人问——一个走进展厅的人,竟不知主人是谁。
尚朴,本名邢晓梅,太原日报“名编辑名记者”,两度获评“太原市十佳新闻工作者”。在报社编了半辈子副刊,同时担任山西省社会学学会传媒社会学专委会秘书长,于青铜器、石刻艺术、摄影、文学创作诸领域深耕多年。但这些头衔,都解释不了一个问题:一个报纸编辑,怎么迷上了把宣纸贴在石刻和青铜器上拍墨?
“黑格尔”的女儿
邢晓梅的父亲叫邢建堂。这个名字在太原日报社乃至山西新闻史上分量极重。
1961年,21岁的邢建堂从山东无棣县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一个农村孩子考上人大,是无棣县的一桩大事。他清瘦腼腆,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执著和朝气。最让同学们乐道的,还不是他的新闻成绩,而是他潜心研究哲学和文艺理论,发表了不少论文。同学们戏称他“黑格尔”。
1983年11月,邢建堂出任太原日报社总编辑。此后17年,他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17年,在全国都不多见。太原日报社的老人们说,邢建堂主政那一段,是报社“最光彩、最辉煌的一页”。
1984年《太原日报》改为对开4版,1986年《太原晚报》复刊,1993年日报和晚报同时扩为8版。1987年报纸全部胶印,1989年上激光照排,1993年彩印成功——这几步在全国同等城市中均属先行。1986年太原日报社在全国报界率先实现自办发行,多次受国家新闻出版署表彰,全国各地报社纷纷前来取经。2002年,地下2层、地上27层的太原日报社新闻大厦落成,成为省城首座网络智能化大厦。
2006年,邢建堂在人大同学聚会册上写下:“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完全自主地让我重新作一次选择,我会仍然选择新闻工作……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
邢晓梅就是在这种味道里长大的。什么样的版面叫舒朗,什么样的标题叫到位,什么稿子能用、什么稿子不能用——这些东西,在餐桌上、在客厅里、在父亲带回家的校样纸上,她全都看在眼里。后来她编“文娱”“老照片”“文博”“影像”几个版面——全跟“留下痕迹”有关。
从《素颜》到传拓
在传拓之前,邢晓梅做过一件让太原文化圈记住她的事——出了一本书,叫《素颜·文化非常眼》,一册文化名家、艺术家访谈录。书名“素颜”,是她作为采访者的姿态——平实、质朴、不涂抹。后来有人用四个字形容她的笔触:简约曼妙。
书里采访了到访山西的国内文化名家,也记录了太原文化圈的半壁江山。一个副刊编辑,用“素颜”的方式,对文化名家做了一系列追踪记录——不是问答式采访,是跟着人家走、看着人家干活、把人家的手和表情写进文章里。后来她把这种“记录别人”的能力转到了器物上。人在纸上写人,和在纸上拓器,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把容易消失的东西留下来。
她还写过《晋阳古砖铭文传情》《古代陶俑舞翩跹》等文博报道。一个副刊编辑站在古砖前逐字辨认铭文,再把字背后的故事写出来——这个场景本身就“很传拓”。区别只在于,传拓用墨和纸把字原样搬下来,记者用笔把字翻译成故事。这些文章后来成了她传拓的底子。一个对器物没有感情的人拓不出好拓片,而一个写过陶俑舞姿、写过古砖铭文的人,拿起传拓工具时手底下是有温度的。
2013年,邢晓梅获评太原市第十二届“十佳”新闻工作者。“十佳”是太原新闻工作者的最高荣誉奖,一个副刊编辑拿“十佳”,说明她编的东西有分量——不是花哨博眼球,是舒朗大气、有文化气质的那种。六年之后,她又拿了一次。
两届之间隔了六年。这六年纸媒天翻地覆——广告断崖式下跌,副刊一缩再缩,新媒体来了,手机来了,短视频来了。一个在纸媒副刊上深耕了三十年的编辑,事迹简介里有一句关键的话——“致力于在新媒体语境下保持纸媒副刊独特的文化气质”。翻译过来就是:纸媒副刊快没人看了,但她在守。
守的方式不是硬扛,是转身。也就在那前后,她利用业余时间,把更多兴趣投向传拓。一个在纸上写字的人,开始把纸贴在石头上。外人看是跨界,她自己大概觉得是顺路——反正都是“记录”,换一种工具而已。
把纸贴在石头上
传拓这门手艺,说简单也简单——把宣纸覆在金石器物上,用墨和拓包把文字图案拓下来。说难也难——力度、湿度、角度,差一点就前功尽弃。一张上好的拓片,讲究“心意腕象”四者统一。心有所感,意有所旨,腕上有功,象中有神。
邢晓梅投身传拓已逾十年。不是三天热度,是遍访国内名师,逐一学过去。她去河南郑州古玩城一蹲就是好些日子,跟着老师从最基础的选纸、调墨学起。摩崖石刻怎么拓,铜镜怎么拓,汉砖怎么拓,佛像怎么拓——每种器物都有自己的脾性。她还专程赴中国文字博物馆,得到国内金石传拓大家的当面指导。
这些年她频繁出入博物馆,一次次去各地访窟,不是旅游式的走马观花,是趴在窟壁前、站在展柜旁一寸一寸看过来的。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甲骨卜辞、青铜铭文,隔着玻璃柜看她,她隔着拓包看它们——那一瞬间,隔着的是时间。
传拓圈子里的人说,她是真正“懂”的人——不是只学会技法的“懂”,是能看出一幅拓片好在哪、差在哪的“懂”,是懂得如何留白、如何题跋的“懂”。这跟学了多少年没关系,跟眼睛有关系。而眼睛,是几十年编副刊养出来的。
她后来多次受邀参加学术交流——中国青铜学会学术论坛、北京砚铭砚文化论坛、山西首届新晋学讲坛,一个副刊编辑出身的人和金石大家探讨传拓、站在学术讲台上讲拓片,人们先是意外,听完之后服气。更扎实的功夫在纸上——她和老师共同编著了《中国传拓技艺教程全书》和《拓片题跋详解》,从技法到题跋,从选纸到用墨,一套书写下来,等于把十几年的路重新走了一遍。不同的是,这一遍走得更系统、更清晰。
“德方小雅”与“梅花三弄”
2024年9月8日,“德方小雅”开展。展标由八十五岁高龄的著名书法家赵望进题写,十二位省内外知名书法家、文化学者助阵题跋治印。开展那天,一副对联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德方尚朴抒小雅,素颜崇拓有大成。”这是她的媒体朋友徐文胜所写。上下联嵌了她的名号和作品,“尚朴”是笔名,“素颜”是书名。双关,对仗工整。
“尚朴”二字有更深一层来处。父亲邢建堂早年曾把名字中的“堂”字拆开,以“尚土”作笔名。“土”是“堂”字下半截,也是大地,是根基。一个从山东农村走出来的新闻人,用“尚土”提醒自己别忘了来处。许多年后,女儿给自己取名“尚朴”——朴,未加工的木材,本真,不饰。笔名换了,精神没换。这是致敬,也是承续。
“德方”二字,取的是传统道德评价标准——德指品德,方指正直。“小雅”是艺术情趣。四个字加在一起,是她向往的艺术境界。
展览上五十多幅拓片,品类从摩崖石刻到汉砖,从锦灰堆到铜镜,从钟鼎到古砚,从佛像到车辇——横跨千年。圈内人说,传拓这行,三分靠学,七分靠养。学的是技法,养的是眼力。而眼力不是在传拓工作坊里养出来的——是在报社编了半辈子副刊、看了半辈子文化版面、采访了半辈子文化名家之后,慢慢积淀出来的。那些年编“老照片”版面的经验,看黑白构图的眼力,全用在了拓片构图上;编“文博”版面积累的知识,识别铭文的能力,全用在了选择拓印对象上;做《素颜》访谈录练出来的审美,全用在了控制墨色浓淡上。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2025年1月,“大方芝蕴——山西省女子书法家协会书法艺术展”暨“梅花三弄——徐晓梅、武晓梅、邢晓梅书法绘画传拓作品展”开幕。三个名字里都带“晓梅”的女人——徐晓梅写书法,武晓梅画画,邢晓梅传拓。三种艺术形式,同一个“梅”字。展览名字取自古曲《梅花三弄》,以梅寄情,以艺言志。梅花在最冷时绽放,传拓也一样——在一门几乎被遗忘的老手艺上坚持十几年,本身就需要梅花一般的劲头。
那支笔从未放下
2025年初,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报告文学集《如果阳光有味道》,收录了邢晓梅的《耄耋之年的追梦旅程》——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还在追梦,她用一贯的笔法把这个老人写了下来。这说明她到现在还在写。编了半辈子别人的稿子,自己也还在写。那支笔始终没有放下。
从《素颜》的文化访谈,到《晋阳古砖铭文传情》等文博报道,再到“德方小雅”的传拓作品,以及艺术策展——一条线穿下来,全是“记录”。工具换了,载体换了,但那股要把好东西留下来的劲头,一直没换。
父亲把报纸从4版扩到8版,女儿在副刊一缩再缩的年代里守了多年。两代人在同一张报纸上面对不同的时代,但做的事情一样——把值得留下的东西留下来。
“德方尚朴抒小雅,素颜崇拓有大成。”这副对联里的“尚朴”,是一个笔名,也是一个人对自己后半生的定位。崇尚真朴,不花哨,不虚浮。把纸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十几年没停。
一个记录了一辈子别人故事的人,后来开始记录石头。石头上的字,比人活得久。
她大概早就知道这件事。
李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