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任何从“诗人”的概念去理解和认识张贵宝,都将导致对他本人的误解。这是因为,他不是被某种知识或常识设定的那种意义上的诗人。他是一个在不停的远行中寻找“意义”的诗人。何为“诗”?很多时候,它指的不是诗歌本身,而是精神层面的浪漫与审美,是一种生命体验和思维方式——而不仅仅是一类作品。从本质上说,诗歌是时代的反射而不是一面被动的镜子。尤其是,他主动介入角度和挑战我们对社会历史的认知,它邀请每一个人重新成为世界的解读者。它是一个无法定义又无法逃避的语境,诗人与读者在此相遇,去探寻人与时间、权力与自由、现实与想象之间的无数可能性。它不在乎你是否喜欢,而在乎你是否被迫思考。
诗不在别处,而是藏在当下的心境之中。从心灵出发,在不停的远行中体验生命,寻找诗意。于是,贵宝的诗就有了分量,并且让我震动、惊讶甚至出乎意料,作为一个朴实而热情的诗人,每每远行归来,总是获得意想不到的生命体验,令我自惭形秽。
诗歌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讲不出来。不过,我感觉它是情绪在跳跃。当心灵发出呼唤的时候,它会立刻到来。
贵宝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诗人”。诗人的冠冕并不能赠给他对某种奇风异俗的敏感以及创作的冲动。贵宝作为诗人,当然也置身在某种他无法选择的人文环境中。他出生于山西太原的西山脚下,那是吕梁山脉的延伸,从小深受地方文化熏陶。无可否认,他的诗歌与他置身其中的那个世界关系密切——大山、河流、松柏、村庄、老人、春夏秋冬等,这些是他作品中常见的语词。但是,在他的诗歌中,看不出他对故乡世界的狭窄理解,看不见作品中流行的猎奇心理。在诗的意义上超越了那个世界,我们看到的是诗人在大地上“诗意的栖居”(海德格尔),从诗的意义上说,完成了一次超越,使我们必须像对待一个伟大诗人那样对待他和他的诗篇。
贵宝是一个在精神上向往远方的诗人,很多时候,他不是在书斋里凭空杜撰,而是在行走的途中寻找诗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是一种不曾发现的看见。在精神的远方,他实现了未完成的梦想,在开阔的视野中,从容走向不受束缚的人生。
贵宝的诗朴实而透明,其语言令我对熟悉已久的汉语产生一种陌生感,仿佛在一种新奇中重现它的最初面目——它与那种被庸俗化了的社会学意义上的转喻不同,它不是镜子般反映人生,而是通过语言本原的魅力获得存在——它关心语言事实本身的自然与客观。作为转喻的诗人,贵宝的语言显然还有一个语言之外的事实,也就是说,他的诗是对那个事实的描述,而那个事实是他诗歌语言的对应物。但是,那个事实并不提供语言事实的意义或主题。仅仅是一种和读者所见的世界相一致的对应物。
作为现代诗歌,贵宝的作品展示了一个诗人和他所处时代的关系。我一直在想,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会见这个时代所有的人。而这种会见是一种语言的会见,每一次都为时代提供一种新的语言可能。从而导致一个时代思维方式的松动或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诗的完成不是意象、意境或主题的建立,而恰恰是一种消解。消解不是目的,是诗歌本身的流动和展开。最终,在隐喻、寓言被消解的地方,新世界的寓言开始出现。
一个真正的诗人,从不受困于书斋四壁,纸张或电脑中堆砌的文字永远是二手想象。唯有双脚踏入泥土,穿越山川城乡,才能接住天地间原生的诗意。行走,不是简单的出游观景,而是诗人与大地、与人间、与自我深度对话的漫长经历。这条路,潜藏着诗人全部的文字根基和生命底色。贵宝已经挣脱了书斋窄窗的约束,以双脚或车轮丈量脚下土地,奔走于山野古道、市井渡口之间。沿途落日、异乡烟火、陌生人的悲欢尽数收纳于心,步履不停、思绪随路途不断延伸。他从不凭空造景,所有字句来自亲身踏访的真实山河,触目所见人间百态,一同铸成诗句,行走于大地之上,才是他一生不息的吟咏。
诗歌的本质特征之一,就是对世界的重新理解、重新认识和持续命名。它与人类所有的知识一样,与世界之间保持着某种假设与解释,是对世界最鲜活的映照。诗人不断追求那些不可知与流动,既囊括了求新求变的诉求,同时又将这些新与变引向古老而恒定的精神事物,关乎“存在”的深度体验,正是在这种精神的烛照下,我们即使与他人共同目睹了同样事物,其内心体验也会不同。诗人就是要竭尽一生的努力去追求这种不同,并且让别人相信这种不同的存在。
时至今日,我深知已经不能再用一个简单的概念去概括贵宝和他的诗歌创作,尤其是,他本人作为一名创作者和不断远行的人,通过不间断而持续的推动,让诗歌像有机体自我生长那样,经历了一个又一个阶段,而后一个阶段又包括了对前一个阶段的体认,同时,前一个阶段已经蕴含着未来的因子。
最开始时,贵宝的目标是驱车前往旷野——西南、西北、东北、青藏高原,在高山湖泊中落实一种气势。在青藏高原,他发现一种因缺氧而造成的冲动——而这种冲动非缺氧不可。这样一来,贵宝的诗歌创作,与其说是字里行间的行云流水,不如说是以文字为载体,让一种情绪由此获得新的形状。于是就有了一系列远行中的创作冲动,他的诗歌,不是刻意创作出来的,而是在途中,看见了彼岸的诗意。其目标也在每一年持续的远行中得以明确。
贵宝写诗,不是传统意义上用分行的文字去换取功名利禄。事实上,连同他的知识背景,完全是一种生命体验,一切凭兴趣、情绪和机遇吸附于身,写诗成为一种呼吸,清浊共存,泥沙俱下,唯保持真诚、敏感、原生态于一贯。他在长期的远行中,时常提醒自己返回当下的生命感受——去爱、去恨、去艰难地呼吸和寻求……于是,他就成为一个用精神、用身体写作的行者。
诗歌,首先是安慰自己的内心,它从最私密的内心出发,沿着语言的道路,走向无数个同样孤独的心灵。就像一束光,去照亮那些寻找光明的人。诗歌是艺术,包含了人的创造力和冒险精神,在贵宝的诗歌中,我发现诗人会从别人认为不是诗歌的繁杂事物中,获得诗的滋养。我深知,他的创作拒绝任何价值的诱惑——彼岸的诱惑、抒情的诱惑和深度的诱惑。这是一个诗人所应有的品质。
诗歌不在于写什么,不在于是否深刻或超脱,不在于是否不拘一格。只要它来自你的生命,为你的生命所灌注,它就会产生语感,它就会深刻而超脱,它就会不拘一格。
诗歌是一种内心的历程,人生阅历与此无关。一个时代的心态,总是体现在那些最真实的生命身上。好的诗歌使人热爱生命——热爱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唯有这种人生,才使生命具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贵宝的诗,是对当代社会的介入与解剖,也许,当代诗歌最终指向并不是对世界的解释,而是对世界和自身的不断追问。它提醒我们,诗歌不仅是一种表达,更是一种存在方式——一种将思想与感知推向未知边界的勇气。
古往今来,真正动人的诗歌,大多完成于奔赴远方路途。行走赋予诗人超越书斋的眼界和气度,让诗歌扎根于真实的大地。我深信,大地会收纳贵宝行走中所有的疲惫,路途赠予他无尽的灵感与通透。每一次远行,都是一次人生的开始——神圣而庄严,在接近苍天的地方,完成一次行动,了却一桩心愿。在贵宝的生命中,存在永远在远行途中,漫漫长路,永远是生命体验与诗歌诞生的过程。
刘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