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行山西麓中段,有一个叫盂的县,历史上这个县考取的进士在山西排名第一,称之为进士之乡,进士之乡的进士之源在盂县西部乌河川,占全县的三分之一多。
她坐在乌河川西烟镇一间普通的农家院子里,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肩膀上。她的眼睛看不太清楚——视力残疾二级,世界在她眼里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毛玻璃。但当她开口说起那些诗,说起那些自己写下的句子,那双眼睛忽然就有了光。
她叫廖玉春,一个从广西桂林市平乐县源头镇珠螺廖家村远嫁到盂县西烟镇的农村妇女。她来到这个进士之乡里,愈发濡染激发了她吟写诗词的潜能……
三千里路
二十年前,玉春还是广西山区一个爱读书的姑娘。她天生眼残,上小学时几乎是通过听觉完成了学业,后考入县里重点实验中学,由于行动不便经常走错路,又患了甲亢疾病。疾病的折磨,她再也不能坚持上课了。
她是在山歌里长大,在溪水边背唐诗,心里头装着一整个江南的湿润和青翠。后来,她姑姑介绍她来山西。她咬着牙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南到比,从青山绿水走进黄土漫天的晋地。
盂县西烟镇,位于盂县的西部,一条滹沱河的支流乌河从南到北贯穿全境,是典型的黄土丘陵地带,四面环山,中间有一片几十里的小平原。风大,土厚,冬天冷到骨头里。
初来时,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其中有半个月下不了炕。由于环境水土的影响,亲人的悉心照顾,疾病逐渐好了起来。连她患的甲亢也痊愈了。
她后来结了婚,成了这里的媳妇,种地、喂鸡、拉扯孩子,操持一个普通农家的全部生计。想家的时候只能对着月亮丢眼泪。
唯一没丢的,是心里那点对文字的喜欢。
眼里的“毛玻璃”
玉春的眼睛属于先天性的视力缺陷。先是看东西模糊,后来发展成严重的视力障碍。她的世界从此永远隔了一层雾。
地里的庄稼她只能摸,灶台上的盐和碱她只能闻,孩子的作业本要凑到鼻尖才能勉强看清。丈夫沉默寡言,一个人种地养家跑运输,收入不稳定时好时坏,日子紧巴巴的。公公早年去世,婆婆也疾病缠身。还好,每月能领百元多重残钱补贴家用,邻居对她多有照顾,县政协、红十字会也经常来看望她。
村里人都觉得她命苦——一个外省来的女人,眼睛还坏了,能干什么呢?
玉春自己也觉得苦。她在娘家念书的时候,就对诗词情有独钟,看到一些旧报纸上面印着的小诗,或课本上的诗词,短短几句,写乡下的月亮。她忽然想:我也能写。
摸出来的诗句
看不见,怎么写?办法笨极了。她想好一句诗,就在心里反复念,一遍又一遍,像母亲数孩子的脚步。念熟了,再凑着灯光,一笔一画地写。字总是歪歪扭扭的,有时还叠在一起。但她不管。写完一句,再念一遍,不对就改,改完再写。
一首二十多字的五言绝句,她要花上半天时间。
村里人见了摇头:“眼睛都那样了,写那有啥用?能当饭吃?”
玉春不管。
她写春天种下的玉米苗,在风里怎样低下头又挺起来:“临江仙·苞米——玉立亭亭光镀,株摇飒飒风流。层层罗带舞晴柔。拂云无限绿,载梦一年秋。莫笑青囊虚挂,常闻金棒丰收。雨匀霜晚更无忧。黄铺场院满,不负稻粱谋。”
她写秋收遇雪的无奈:“秋收遇雪(新韵)——翁妪庭前频叹息,踏冰一任雪侵衣。只言冬日来还早,岂料秋粮收不及。静看重云花簌簌,难禁老眼泪滴滴。天公如借宴山客,他处偿农或可期?”
她写隔壁老赵家的驴,拉磨时眼珠子瞪得比磨盘还圆。
她写的,全是西烟镇的真实景象和普通人的生活。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无病呻吟。她写“黄土埋脚踝,风沙割人脸”,写“鸡鸣霜满地,人出月当空”,写“煮饭烟熏眼,抱柴腰背酸”。
但她也写“杏花一树白如雪,落在荒坡也是春”。
她描写的《鹧鸪天·邻鸡侵园》,十分生动,请看:“破土瓜苗嫩豆秧,隔园谁记早春光?一声振翅穿垣入,两道呼声驱贼忙。鹅嘎嘎,犬汪汪。主人不在莫嚣张。看门自有神兵在,夺路麻鸡困草房。”
她写得《醉太平·忆苏家岭牧羊》,遇狼,一边赏花一边高兴地乘凉。请看:“山花送香,游蜂正忙,携童子伴刘郎,记荒村牧羊。溶溶月光,悠悠夜长,听狍谑戏来狼,笑窑前纳凉。”
三百首
日积月累,她竟然写满了无数个作业本。到今年,她写得诗词总数超过了三百首。
这三百多首诗,写的都是同一个主题:一个农村女人的真实生活。种地、收割、挑水、烧炕、喂猪、哄娃、赶集、看病、想家、忍着、活着。
她的诗里有北方的干旱和南方的乡愁,有眼疾带来的黑暗和内心自生的光亮。她不抱怨,不煽情,只是把日子过成句子,把句子磨成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
她试着投了几首到有关文学刊物。编辑看了一惊:这哪像农村妇女写的?用词老到,格律工整,意象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
文友眼中
第一次读到她的诗,我以为是哪位老先生的旧体诗习作。后来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我整整愣了一分钟。
一个视力残疾的农村妇女,远嫁他乡,半生困顿,在锅台和田野之间,像绣花一样绣出了三百多首格律精严的诗词。这不是励志故事,这是人心里长出来的骨头。
我专程去了她的村。她站在门口接我,眼睛眯着,侧着头听声音。家里简陋得让我鼻子发酸——她的院子很大,院里种着各色各样的庄稼、蔬菜,家里一盘旧式的土炕,一间很小的灶房,一张吃饭的折叠桌就是她的书桌。她还是三个女孩子的妈妈。
她给我看她的“诗作”:几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用胶带缠了又缠。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大的大,小的小,有些行歪到天边去了。但每个字都那么用力,像是用锄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刨出来的。
我问她:“你看不见,怎么对仗?怎么押韵?”
她笑了:“我念呀。念出来好听就行。平仄我记在心里,韵脚我背在耳朵里。庄稼人种地,垄要直,行要齐,写诗一个理。”
我当场录下了她念诗的声音。她的声音完全是本地的腔调,没有掺杂一点广西的方言尾音,她已经深深地融入这片土地。但是念到“甲辰中秋——惆怅度佳节,乡关千里遥。别来逾一载,归省复何朝?园桂隔屏放,天香入梦撩。谁言不思蜀,对月坐长宵。”时,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风吹过一片空谷场。
她的诗,这片土地的诗
我抄录了几首她的作品。这里转述其中几首她的诗作。
西烟的春天,杏花开得像一群不敢出声的客人,站在黄土坡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种在这里。她来盂二十年受盂县文化尤其是著名作家、诗人的助益很多,在作家群互相交流切磋,更促进了她的灵感发现。
她写西烟的春天——
“檐底樱桃墙畔杏,枝头麻雀圈中鸡。偷闲把盏临窗坐,可倦吟诗对院题?”这是西烟春天的真实写照!
她写西烟的初夏——
“五谷忙余伺小园,葱青韭绿喜人看。傍阶休恼椒茄弱,伏日纷纷上玉盘。”
她写西烟的踏莎行·夏日——
“卧湿藤床,摇疲纸扇,微风不度垂帘幔。迎窗兀立蜀葵红,暑天独秀群芳羡。好雨难求,晴云易散,蒸房苦坐斜阳盼。曲途趿屐觅清凉,四邻荫下闲调侃。”
她能听见露水从玉米叶子上滚下来,她能闻见灶膛里豆秸烧焦的味道,她能摸见孩子作业本上一个个凸起的字。
她写自己——
咏怀:
“平生跌宕作寻常,残翼无声驮梦翔。一路蹒跚风裹雨,卅年偃蹇铁成钢。纵如冰雪摧枯树,须幻草花迎暖阳。自古人间难尽善,焉于哀怨负韶光。”
自嘲:
“谢娘才调赖人吹,雾里生平每自卑。未许河山偿远足,偏教草木代微辞。涧泉慕海无从度,鸥鹭闲汀却有疑。不想田间一茬绿,犹丰笔下数行诗。”
这些诗句,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她生命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星光不问赶路人
临别时,我问她有什么愿望。她想了好久,说:“要是有一天,能出一本自己的诗集就好了。不用多好看,能把诗印成铅字,我闭着眼睛摸到那个本子,心里就踏实了。”
我问她书名想好了吗。她说:“简单一点,这里古时有个风景叫“西野云禾”,就叫《野韵集》吧。我嫁到这里二十年了,这儿就是我的家了。”
回程的车上,我一直在想:我们总是习惯把诗人的肖像画成浪漫的、飘逸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但真正的诗人,可能恰恰是这个样子的——系着围裙,眯着眼睛,手指粗糙,身上沾着秸杆叶和柴灰,在人间最深的烟火里,一字一句地打捞星光。
廖玉春的诗,属于乌河川的每一条土路、每一块坷垃、每一位咬着牙活着的农村女性。眼疾限制不了她,贫穷困顿不了她。因为她心里有一盏灯,不大,但足够亮。
那盏灯,叫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乌河川自古是女诗人的故乡。
唐代有张暌妻侯氏夫人的诗句:“暌离已是十秋强,对镜那堪理旧妆。闻雁几回修尺素,见霜先为制衣裳。开箱叠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绣作龟形献天子,愿教行客早回乡。”
宋代有二程母侯氏夫人的诗句:“何处惊飞起,雝雝过草堂。早是愁无寐,忽闻意转伤。良人沙塞外,羁妾守空房。欲寄回文信,谁能付汝将。”
而今,她就是——继承者。
杨春长 武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