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穿过山林,那满树的八月炸就像上了色般,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起来。看着那一个个棕褐色的八月炸,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茂密的山林里,一棵藤蔓攀着青松笼罩出一片绿荫。一个头戴草绿色帽子的少年,斜挎布包,像猴子一样敏捷地双脚钩树,一手抓藤,斜着身子便将那吊在半空的八月炸摘下,塞入腰间的挎包。
这少年便是阿山,我认识他时只有七八岁。那时,我还在故乡住。我们的村子依山傍水,有旱地也有水田,是十里八乡的“香饽饽”。一天,一个留着长鞭子的十六七岁女孩领着一个乌黑大眼睛的男孩上门。女孩进门就喊婶子,这让好客的母亲乐开了花。女孩说,她们是新搬来的,租了我们家对面的空房子,以后就成了邻居。说着就把身后的男孩子拉出来,这是我弟弟阿山。阿山,快把干豆角送给婶子。小男孩怯怯地将一塑料袋干豆角捧给母亲。母亲一手接过干豆角,一手摸向小男孩的帽子说,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大热天的还戴顶帽子。小男孩条件反射地后退,并双手护住自己的帽子。看着母亲愣住,女孩赶紧解释道,婶子对不住,我弟弟小时候不小心栽到火塘里,把头烧伤了,所以他一直戴着帽子,你千万别介意。母亲尴尬地笑着说,没事没事。虽然母亲嘴上这么说,但事后仍叮嘱我,那男孩头上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少和他接触,别给你传染上什么疾病。
孩子间的交往从来没有设防,很快我便将母亲的话抛之脑后。虽然阿山再没上过我家门,但我经常去找阿山玩。日子久了,我对阿山家的情况也逐渐了解。阿山家在大山里面,山里地少人多,土地贫瘠,在亲友的引荐下,便到山外租地种。村里十多亩撂荒坡地,全被他们承包了。阿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母亲在他三岁时便去世了,哥哥结婚后分家另过,一个姐姐已出嫁,家里就他和小姐姐、父亲相依为命。
村里的坡地,在村外的黄土塬上,一条羊肠小道便是上坡的路,收种庄稼全凭肩挑背驮。一户人家一分地都嫌耕作辛苦,更别说十多亩坡地。但阿山父子不惜力气,却将它们当宝贝似的侍奉,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经过大半年捯饬,那长满野草的土地,终于长出了喜人的庄稼,既有大豆玉米,也有小麦油菜。
虽然阿山到我们村子里已经一年多了,但村子里的小孩都不太愿意和他玩,也许还是出于顾忌吧!不管是下地劳动还是晚上睡觉,也不管下雨还是天晴,阿山都用那顶帽子将头捂得严严实实,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俩的交往。我们一块去打猪草、砍柴火,一块捉蚂蚱、斗蟋蟀,相同的年纪,不同的经历,让我们有着更多的共同语言。阿山经常给我讲大山里的生活,那些门前晨夕歌唱的鸟儿,那些经常光顾的野猪猕猴,以及吃不尽的野果和满山的野菜,都让我羡慕不已。他给我讲,天不亮他就从家出发,一个人穿越丛林,走了六十多里山路到我们村。我问他害怕吗?他说不怕。虽然路上曾遇到过熊,但他躺下装死竟轻易地骗过了熊瞎子。那种凶险的经历,在我听起来万般刺激,竟也想着有机会遇上熊。
有一次,阿山从老家来,送给我一个牛腰子似的棕色东西。看着那中间裂着一条缝,里面隐隐乎乎有白色的肉体,我奇怪地问:“什么东西?”“八月炸。你尝尝,可好吃了。”阿山说着将果子从裂缝处掰开,里面嫩白的果肉清晰可见。我小心地品尝了一口,像香蕉,但又比它润滑许多,特别香甜。我的谨小慎微让阿山笑出了声。我问这果子从哪弄的,阿山说,深山里面多的是,这次是他顺路摘了几个。等下次有空了,带我一块去摘。
还没等到阿山带我去摘八月炸,对面那户人家便从城里回来要收房子。坡地里的丰硕收获,让村人嫉妒的也要收回土地。突然的变故,让阿山一家毫不设防,被迫连夜搬走,连和我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在大学的课本里,我才知道,八月炸又称木通子、八月瓜、香蜜果、牛腰子果等,是一种耐瘠薄、耐旱的高山区果木,虽然其貌不扬,却具有清火利尿、通经下乳、败毒抗癌等功效。
三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小孩子也已过不惑之年。我不知道那个扑闪着大眼睛的小男孩是否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摘八月炸的约定,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像八月炸一样,勇敢地走出大山,将自己的果肉绽露出来,在八月的阳光下散发清香。
□秦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