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对于爱情,我一直持怀疑的态度,尤其在医院工作久了,更不太信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看多了生我的和我生的互不相救;见多了说好相濡以沫,在钱和命的选择下,最终还是舍不得钱的人。
近期由于胳膊骨折,工作上大家照顾良多,也好久未值班,近日好一些,就和同事商量的将之前欠他的班还了。周末早晨,刚进急诊门口,护士小姐姐就叫住我,问今天是不是我总值班,说里面有个患者家属正闹腾,需要先帮忙安抚一下。
患者是个40岁左右的男人,躺在抢救室的床上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嘴里像螃蟹一样吐着泡泡。病床旁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正看着父亲不知所措,而患者的妻子正和医生发生争执。这位妻子也40岁上下,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面容普通,脸色蜡黄。
医生和妻子说,患者现在是脑室出血,出血量差不多40毫升,已经属于出血量较大的,应该及时手术,至少应该先打眼开颅,释放大脑压力。妻子问医生,后遗症是什么?医生告诉她,现在已经不能说后遗症了,先救命再说。后遗症的话,要么半瘫,要么全瘫,甚至救治不及时,也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很多人以为医生们都是从小到大的学霸,不谙世事。其实医生、尤其是急诊科医生,每天见多了生离死别,人的丑恶美善、鬼蜮伎俩,基本上三五句话对过来,心里就有数了。
我在旁边看着,也看出来这妻子其实根本不关心丈夫的死活,最终只是关心手术会花多少钱,术后会不会成为她的负担。果不其然,她问医生手术费大概得多少,医生说如果顺利的话,3万以内,可以用医保,自己差不多负担一万五;如果开颅后,情况比较严重,应该5万以内也够了。妻子说,那你能保证手术效果不?医生告诉妻子,手术效果保证不了,我们不是神仙,我们只能尽力。妻子说花那么多钱,保证不了手术效果,那我不敢签字。至此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妻子根本不是怕花钱,也不是怕成为负担,而是根本就是想要丈夫的命。
当我正在踌躇如何劝说妻子的时候,一阵哭声从急诊大厅传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从外面哭着跑进了抢救室,趴在患者身上开始痛哭。我以为是患者的妹妹,或者其他亲戚。原本已经昏迷的患者,似乎听到了女孩的哭声,也渐渐睁开眼睛,尽管口中还不自觉地吐着泡泡,但眼睛里有了那么一丝生机。妻子看着女孩,面色更加难看,和医生说,我们没钱,手术不做了,你给开出院证吧,责任我们担。那个年轻女人突然说,做手术,钱我出。妻子突然对着女人说,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他什么人?
我一看妻子的工作基本不可能做通,就上报了,还给驻院民警打了电话,然后叫年轻女人去了谈话室。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女孩儿说,哥,这事儿挺复杂,十万够不够?随后从包里突然拿出一厚沓钱。她说,我不方便出面,这钱你帮我交到住院费里,不够你再告我就行,我想办法凑,一定要手术的。
根据规定,像这种家属不愿意手术,而医生又觉得有手术必要的,我们请示后,总值班签字,医生就可以上手术。最终,妻子也没同意手术,不得已我们只能走这套程序,妻子带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神外的护士小姐姐和我说,患者手术效果良好,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苏醒。几天来,一直是那个女孩在照顾患者。她神秘地和我说,你知道他俩啥关系?不正当男女关系。患者比年轻女人大14岁,这个年轻女人曾经有过一场短暂的婚姻,患者工作中认识了她后,对她照顾有加,年轻女人也是真心喜欢这大叔。倒不是因为他有钱,事实上,大叔也就普通的工薪族,没什么钱,反而是这年轻女人做点小生意,经济条件比较好。妻子知道后,管又管不住,离又不想离,直到这次脑出血……
没几天,患者顺利出院,妻子没来,年轻女人用轮椅推着患者,蹦蹦跳跳地离开。护士小姐姐和我说,她终于知道了古诗里说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是种什么感觉了。
王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