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感仍会在你心中流动》
潘耀明著 作家出版社
该书精选了香港知名作家、出版家潘耀明与巴金、钱锺书、杨绛、叶圣陶、俞平伯、沈从文、卞之琳、艾青、骆宾基、秦牧、顾城等名家的交往研究文章,同时配以这些名家与作者交往过程中的书信、手稿、照片等珍贵资料。作品感情真挚,打动人心,多角度地呈现了一批文坛名家的风貌。
2015年年初,艾青的夫人高瑛大姐从北京南下“私访”香港,时值她有一本新书《艾未未的母亲、艾青的夫人——高瑛自述》在香港出版。她不想惊动传媒,只给我捎了信息。
她是勇敢的女人!自从艾青逝世后,她孑然撑持了一家子的担子。八十多岁的老人,历风雨而弥坚。
高瑛大姐一行,在香港停留三天。她说,她过去对香港印象不太好。这次重莅,只是想感受香港自由开放的氛围。
艾青上世纪40年代曾两度经香港,因是路过,印象并不深刻。1980年,艾青、高瑛夫妇再一次莅临香港,这是他们与王蒙一起接受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主任聂华苓、保罗·安格尔夫妇邀请到美国途次香港的。
这一期间,我在香港三联书店任职,曾参与接待他们。当年香港三联书店只有两个招待所,一在北角侨辉大厦,一在九龙土瓜湾中华大厦,都是在闹市,环境及设施条件都不是很好。
艾青他们被安排在九龙招待所,那区的空气较混浊,而且招待所侧畔刚在起屋,打桩机竟日轰轰隆隆不停。艾青等人白天给吵得耳朵嗡嗡不绝,苦不堪言。
时值8月,是秋老虎肆虐的日子。那个年代,招待所还没装冷气,只有电风扇劲吹,害得艾青也睡不好觉。艾青对这次香港行印象不佳。
待艾青等人从美国回程经香港,被安排住在三联书店北角招待所,便没有那么吵闹。
元旦那天,我特地带他们登上太平山。从蜿蜒回旋的上山路,看到不少掩映在树木间的楼宇。艾青说,山上的屋与山下的屋,真是有天渊之别呀!我说,楼价也有天渊之别。
那天天晴日丽,山风徐徐,登上太平山山顶,豁然开朗,艾青也为之精神一振,话语也多了。他说,香港也有她美的一面,不过多是用金钱砌的。
艾青后来参加第一届“新加坡国际文艺营”,与萧军、萧乾一道经过香港,我带他们游海洋公园,乘电缆车,举目海阔天空,下瞰山水一色,令人心旷神怡。此后,艾青对香港的印象也比过去好得多。
那天与高瑛大姐通了电话,翻开了日历,才知道艾青已走了十六个年头,令人怃然。
1980年,时值中国刚改革开放不久,已届七十岁的艾青,仍然豪气干云,特地写了一帧条幅送给我:“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太阳向我滚来。”这两句诗是摘录自艾青写于40年代的长诗《向太阳》,年轻的艾青怀着满腔热血的激情,追求光明、进步,向往革命,讴歌“一切把人类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的人物”。诗写道:“从远古的墓茔/从黑暗的年代/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震惊沉睡的山脉/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太阳向我滚来……”
这几句诗的关键词是“太阳向我滚来”,“滚”字是诗眼,展现读者面前的是恢宏的画面,气势磅礴。前面几句,都是为“太阳向我滚来”做伏笔。暗喻“太阳”是从历史的远处滚来,不管这漫长的历史多么黑暗,又多么艰难,“太阳”以它不可阻挡的气势,光亮亮地滚来了。诗人用意很明白:历史是不可阻挡的,光明的到来是必然的。
日月嬗变,时移势易。我没有问诗人,写这两句诗,是否还是当年的心态,还是有新的感受、新的解读。
我想,在崭新的时代,饱经沧桑的诗人肯定心潮起伏,难掩激动之情。一句“太阳向我滚来”,是否也可以注入新的注解:诗人以当家做主的姿态出现,不再像过去那样怀着对太阳礼拜的卑微心态,我想,时代变了,更准确的说法,应是太阳向人民的诗人(艾青有“人民的诗人”之称)滚来了!
2015年5月杪,高瑛大姐打了几通电话来,让我专程上一趟北京,说有要事与我谈。到了北京,高瑛大姐把她珍藏多年的艾青的另一帧条幅郑重其事地转赠给我。
条幅的内容是“上帝与魔鬼/都是人的化身”,出自艾青的《花与刺》,这两句诗意喻最崇高的与最丑陋的,都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艾青是无神论者,他既否定上帝的存在,也反对神权、反对人间造神运动。他曾呐喊道:“要用科学代替迷信”“不依靠神明的怜悯,不等待上帝的恩赐。”(《在浪尖上》)并直接对“上帝”的存在表示质疑和否定。
艾青后期给别人题字,多用上这句话,也可视作他晚年的心声。高瑛大姐告诉我,这帧字写于艾青八十岁之前,他还未断胳膊之前写的。所以还写得不错,她一直藏到今天。
我恭敬地奉接这帧墨宝,恍惚捧着诗人那一颗矢志追求真理和光明的跃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