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细节:在路上的中国风景》
聂作平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家聂作平历时多年流连于中国大地的人文风景,以脚步追寻前人足迹,以笔墨追溯历史风云。本书以人物经历或历史事件为纲,从地理角度对旧人旧事进行挖掘和解读,把厚重的历史置于坦荡的山河之间。在江油、安陆、长安,探访李白烂漫而遗憾的一生;在从崖山到大都的漫长道路上,剖析文天祥的独坚孤忠;溯着长江,重走武汉大学战火中的辗转西迁路……每一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每一段故事都鲜活动人。文笔沉郁而洒脱,海量的信息与深邃的思考亦给读者带来有益的启迪。
这是文天祥一生中代价最昂贵的一顿饭。
中午,文天祥下令让疲惫的队伍在一座小山坡上停下来。他坐在一张铺有虎皮的交椅上,才吃了几口,元军从天而降。他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就与大批部下一起成了俘虏。因为活捉了南宋丞相,那位元军将领得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千户王惟义。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师长或团长。
为了纪念这顿不同寻常的午饭,后人在文天祥被俘的地方修建了一座亭子,取名方饭亭。至今,方饭亭还矗立于广东省海丰县一所中学校园内。亭子前,一块长条形的石碑上刻着四个遒劲的大字:一饭千秋。
被俘后,文天祥立即启动紧急预案:自从起兵勤王与元军周旋以来,他身上就备有一种名为“脑子”的东西。所谓脑子,是宋人对龙脑香的俗称。龙脑香,则是一种高大乔木的树脂的提取物,又称冰片。
尽管文天祥火速吞服了二两脑子,却没能如愿自杀,只是接连拉了十来天肚子。对此,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有解释。他指出,服脑子自杀,得用热酒吞服。战场上的文天祥,根本没法找到热酒,只好胡乱捧了几口水田里的污水。
这不是文天祥第一次被元军俘虏。两年前,他以特使身份前往元军大营谈判,却被元军当作俘虏押往大都(今北京)。途中,于镇江侥幸逃脱。
既然自杀未果,文天祥决定活下去,慢慢寻找逃跑的机会。
然而,上天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随着他离南中国海的涛声越来越近,他将悲哀地看到,他矢志效忠的大宋王朝如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要从中国大陆南部尽头北上,行程近三千公里,抵达燕山脚下的大都。他将在百感交集中,最后一次行走于这片辽阔大地,像是与他热爱的山河作一次漫长而悲怆的诀别。
亲临崖山之前,我曾多次想象,那片庇护过二十万南宋军民和几千条船只的水面,应该惊涛拍岸,横无际涯。然而,当我登高远眺,才发现现实与想象相去甚远:目力所及的远方,是一条几百米宽的大河,河面平缓,静水流深,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忙碌。至于大海,它还在山那边的远方。
七百多年的时光太过久远,不仅意味着将近四十代人的新陈代谢,也意味着山河面貌的强烈改变。比如我看到的这片水面,在文天祥时代,他的确能在高处望见与江相接的蔚蓝色大海。
那时候,珠江八大入海口之一的潭江,就在崖山附近汇入南海。入海前,丰沛的江水形成了一汪湖泊,名为银洲湖。银洲湖外,崖山和汤瓶山东西相峙,峭立于江尾海头,如同半掩半开的门,因而,人们将两山之间的海湾称为崖门——那时候,写作厓门;后来,改为崖门。
文天祥被俘后,元军主将张弘范下令把他押送到自己驻扎的潮阳。其时,张弘范正在为进攻崖山做最后准备。当张弘范从潮阳赶往崖山时,特意把文天祥也带上了。
文天祥既是南宋丞相,又是状元出身;既是南宋最具人望的知名人士,也是抵抗运动的主要领袖。如果能让文天祥投降并说服张世杰等人放弃抵抗,必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船队还航行于海上时,张弘范令手下逼文天祥写信劝降。文天祥的回答却是一首诗,那就是我们从小就耳熟能详的《过零丁洋》。
零丁洋地处珠江口外,包括从深圳到珠海的广阔海域,因内、外零丁两岛遥遥相对而得名。行驶在G94珠三角环线高速上时,不远处风平浪静的水面,就是心仪已久的零丁洋。那一刻,很自然地,我想起了文天祥,想起了他的敌人张弘范。他在读到文天祥那首诗时,也深为感动,连声说:好人,好诗。
感动归感动,张弘范却不可能因感动而对文天祥网开一面。恰恰相反,他要从精神上摧毁文天祥,以便文天祥为元朝廷所用。
1279年,农历二月初六,元军向宋军发动总攻。
张弘范要让文天祥亲眼看到南宋的毁灭。他把文天祥押到他乘坐的大船上,从远处观看这场声势浩大的海战。
战况无比惨烈,元军船上的文天祥痛不欲生。他眼睁睁地看到宋军如何溃败,如何被元军杀死或是被逼跳海。其时,陆秀夫护驾于帝舟中,帝舟比一般战船更大,紧急间难以突围。陆秀夫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先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一一推下水,再从容对小皇帝说:“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尔后,他背负年仅八岁的赵昺跳进大海。张世杰突围后遭遇台风,溺水而死。这样,“宋末三杰”就只剩身为俘虏的文天祥了。几天后,崖山海面浮出十万余具尸体,绝大多数是南宋军民。杨太后在听说小皇帝遇难的噩耗后,大哭说:“我忍死艰关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尔,今无望矣。”随即跳海自尽。
我来到崖山附近的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时,发现此处人迹罕至,满坡龙眼挂着累累果实,在炎热的夏季风里等待成熟。翻过面向崖门的那面山坡,我找到了慈元庙。慈元庙,那是明朝时为纪念杨太后奉节尽忠,也是为纪念南宋军民这场惨痛遭遇而修建的。从“慈元殿”到“慈元庙”,尽管只有一字之差,却饱含着无数身逢国难者悲苦绝望的命运和后人滔滔无尽的兴亡之叹。
对这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亡国之战,文天祥悲痛难以自抑,他先后有多篇诗文记录此事。他自陈:“崖山之败,亲所目击,痛苦酷罚,无以胜堪。”当是时,他也想跳海,但被元军所阻。由此,便有了文天祥从南海到大都的漫漫征途;孤忠者,踽踽行走于他最后的大地……
就在崖山战后不久,据守惠州城的文璧向元军献城投降。文璧是谁呢?他是文天祥的亲弟弟。文天祥从崖山再次经过零丁洋来到广州,文璧去看望他,兄弟俩长久地静立无言,唯有流泪以对。文天祥自身绝不降元,却同意弟弟献城投降,乃是有他的难言之隐:怕文家断了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