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老太认识,是因为她的女儿小江,更准确地来说,是养女。
一天,小江给我打电话说,能不能帮开一些有助于睡眠的药?我说这种精神类药品得按正规程序开,管理特严格。她说母亲开始老年痴呆了,一到晚上特兴奋,不睡觉,并且根本无法沟通,白天的时候就和正常人一样。我说那就帮你挂个相关专家的号,你来系统地治疗一下吧。
很多年前,小江就给我讲过她的母亲。江老太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在五六岁的时候两人坐火车回长治的时候丢了,和丈夫一起找了三五年没有找到,后来和丈夫也离婚了,这才收养的小江。小江说,收养她的时候,她已经七八岁了,完全记事儿了,这么多年,母亲对自己视如己出。
见到江老太,能看出来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也看不出来老年痴呆。神内主任问她什么问题,都能对答如流,主任让做了个量表,显示也仅仅只是有老年痴呆的痕迹而已。小江说不可能是痕迹呀,到了晚上的时候,完全不认识自己,也不知道在哪儿,经常会问她:你是谁?你是我女儿吗?我们这是在哪儿?校场巷的房子没这么大呀?老杨去哪儿了?这个老杨,就是江老太的前夫。
神内主任说,量表不会骗人,老年痴呆肯定不严重。后来又让老人做了份焦虑症的量表,显示江老太是有严重的焦虑症。主任说,现在这不是老年痴呆,是精神类疾病,随后给开了一部分缓解焦虑的药物。
过了差不多半年,有天早晨六点多,我还没起床,小江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医院治疗严重冻伤怎么样?我告诉他,整个山西在这方面都一般,因为山西的气温很少出现极端寒冷,东三省可能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再次见到小江,她胳膊上戴着个“孝”,我说怎么了?阿姨不在了?她说话间眼睛就开始泛红,说那次给打电话就是因为母亲,可是还没等治疗,母亲就因为失温过世了。
原来,从我们医院回去后,小江每天按时给母亲喂药,但是病情一直没有什么好转。正好她休年假,就想着带母亲回长治老家住几天,想着换个环境会不会病情会好些。
那天刚吃完晚饭,母亲给她讲她小时候的事情,但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正说着,母亲说要去厕所,小江就去收拾餐桌,也没当回事,但是等她收拾完,母亲还没回来,她去厕所看,哪儿有什么人呀!她赶紧叫自己的舅舅和其他亲戚出门去找,但是大家找了一晚上都没有找到。
直到第二天早晨六点多,当地医院给她们打电话,才找到了母亲。母亲是被二十多里地外的另一个村子的村民发现的,村民说是早起收拾院子,远远看见山下模模糊糊的像是躺着个人,赶过去一看,老人家面色红润,但是呼吸已经非常微弱。深秋的山中,气温经常会降到零摄氏度以下,眼看着就快冻死了。他们赶紧给村主任汇报,村主任又给120打电话,120把人送到医院后,老人已经生命垂危,幸好身上有个太原公交的乘车卡,才找到家属的电话。
小江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只能虚弱地说几句话,由于长时间的失温,老人各项器官都已经衰竭,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母亲和小江说,谢谢这么多年一直陪着她,但是这次自己真的要走了,昨天晚上就是看见小西(亲生女儿的小名)在院门口跳绳,她一直跟着小西走,追了一晚上才追上小西,她已经答应小西,这次一定要看好她,不能再把她弄丢了。
小江说,这么多年,自己以为已经取代了小西的位置,但是母亲还是太想念小西了,她最后不是冻死的,是伤心死的。
王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