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疲劳》莫言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五十年间西门闹经历六次转世,一世为驴,二世为牛,三世为猪,四世为狗,五世为猴,最终降生为人。在这六世里,他目睹蓝脸一家三代经历人生的生死疲劳,他们爱就爱到底,恨就恨到底,犟就犟到底,干就干到底,有极致的痛苦,也有彻底的放纵。而他们的故事,要从1950年1月1日讲起……
在极度痛苦时笑出声来,获得内心深处的解脱。莫言代表作《生死疲劳》再版,该书收录全新再版序、莫言漫像、莫言题词,可以了解本书创作背后的故事;另外,增加梳理人物关系图,清晰呈现主要人物关系。
我曾说过此书从动笔到初稿完成只用了四十三天,但此书中的主要人物之原型却在我脑海中活跃了四十三年。我始终记得童年时在小学操场前边的道路上,初次见到邻村这对著名的单干户夫妇与一头瘸腿毛驴推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轮车从我们面前经过的情景。当时,在我们这些顽童的心目中,这二人一驴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他们的存在似乎是为了形象化地向我们说明什么是保守、落后与顽固不化。当时我们编快板嘲笑过他们,对他们吐过唾沫,没有人唆使,是发自内心地鄙视。
许多年之后,当我拿起笔学习写作,当我知道典型人物对于文学的意义之后,他们的形象便一次次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但我迟迟没有写,因为我怕糟蹋了他们,更主要的是我没想明白这样一个农民形象所具有的价值与意义。是的,他没有违法,所以他存在着;是的,他过得并不比加入了集体的人好,甚至更差,但是他没放弃他的坚持。我反复思考的是,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在众叛亲离之后依然忍受着被大众嘲笑、唾骂的巨大压力而不屈服。
随着农村改革的成功与深入,我对这个极其另类的农民的评价与认识,有了新的角度。这个农民依恋土地、热爱土地与土地血肉相连的关系和之死靡它的感情,成为我理解他并解释他的一条路径。因此可以说,这本书描述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与情感,并塑造了一个具有个性的农民典型。我为我童年时期对着他的背影吐过的唾沫感到羞愧,因此,这本书里,有我的反思与忏悔。
我也曾多次说过,我是在承德参观一座庙宇时,受到一幅关于六道轮回的壁画启发而产生灵感,完成了这部小说的叙事结构。这虽然不是什么神灵相助,却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接下来,不但是以蓝脸为代表的人物栩栩如生地走到了我的面前,那些驴、牛、猪、狗、猴也以更加生动活泼的姿态活跃起来。如果我有绘画能力,我会准确地描绘出它们的形象。与小说中的人物一样,这些小说中的动物也都有原型。驴是我牵过的,牛是我放过的,猪是我喂过的,狗是我养过的,只有猴子略微陌生一点,但也是在杂耍班子里与耍猴人那儿仔细观察过的。
这部小说其实是一个大头儿的滔滔不绝的叙述,他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与小说中那个莫言以及作家本人构成了三位一体的叙事者,从而使这个漫长而曲折的故事具备了既立足于现实,又超脱于现实的境界,从而把动物与人融为一体,把历史与现实融为一体,把虚幻与写实融为一体,把庄严与戏谑融为一体,把童话与史诗融为一体。这本书毫无疑问是成人读物,但这本书里确凿地包含着好几部可以独立成书的儿童小说。将来有了时间,我也许可以从中切削出几部,供孩子们阅读。
我从来都把语言当成自己的终极追求,我多次说过文学家与小说家不是同一个等级的称谓。我认为文学家是用作品对自己的母语的丰富和发展做出了贡献的人,他们在不破坏基本语法的前提下,创造了新的句式与富有表现力的词汇。读者应该能从本书中看到我在语言上的努力,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文学家,我只是一个抱有成为文学家梦想的讲故事的人。
《生死疲劳》书摘
受酷刑喊冤阎罗殿
我的故事,从一九五〇年一月一日讲起。在此之前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在阴曹地府里受尽了人间难以想象的酷刑。每次提审,我都会鸣冤叫屈。我的声音悲壮凄凉,传播到阎罗大殿的每个角落,激发出重重叠叠的回声。我身受酷刑而绝不改悔,挣得了一个硬汉子的名声。我知道许多鬼卒对我暗中钦佩,我也知道阎王老子对我不胜厌烦。为了让我认罪服输,他们使出了地狱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将我扔到沸腾的油锅里,翻来覆去,像炸鸡一样炸了半个时辰,痛苦之状,难以言表。鬼卒还用叉子把我叉起来,高高举着,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台阶。两边的鬼卒嘬口吹哨,如同成群的吸血蝙蝠鸣叫。我的身体滴油淅沥,落在台阶上,冒出一簇簇黄烟……鬼卒小心翼翼地将我安放在阎罗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下向阎王报告:“大王,炸好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焦煳酥脆,只要轻轻一击,就会成为碎片。我听到从高高的大堂上,从那高高大堂上的辉煌烛光里,传下来阎王爷几近调侃的问话:“西门闹,你还闹吗?”
实话对你说,在那一瞬间,我确实动摇了。我焦干地趴在油汪里,身上发出肌肉爆裂的噼啪声。我知道自己忍受痛苦的能力已经到达极限,如果不屈服,不知道这些贪官污吏还会用什么样的酷刑折磨我。但如果我就此屈服,前边那些酷刑,岂不是白白忍受了吗?我挣扎着仰起头——头颅似乎随时会从脖子处折断——往烛光里观望,看到阎王和他身边的判官们,脸上都汪着一层油滑的笑容。一股怒气,陡然从我心中升起。豁出去了,我想,宁愿在他们的石磨里被研成粉末,宁愿在他们的铁臼里被捣成肉酱,我也要喊叫:“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