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时节,黄梨亮眼地摆上了街头。惊蛰吃梨是家家都熟悉的一种饮食习俗,并且还是在春天里带有防疫保健功能的经典果品。
梨是从何时开始与惊蛰节气成为最佳组合的呢?
“春食梨,解燥热;秋食梨,滋阴润肺”,写下这段话的人叫卢和,他生于明嘉靖年间,是明代著名的医药学家,尤以食疗见长。1540年,卢和整理前人经验,写成了《食物本草》,就是在这本书中,梨与惊蛰套起了近乎。
嘉靖版《平阳府志》载:“春三月,民多食梨以润燥,或制梨膏蜜饯,疗喉痹咽痛”。逐渐,人们对春天吃梨的好处有了更多认识。到了明万历年间,梨与惊蛰已经明确地组合在一起了。万历版《吴郡志》记载:“惊蛰日,以梨切片经宿水泡,染淡红,谓之‘梨花’,置之户牖,以厌虫蚁。”这时,惊蛰已不仅仅是人吃了梨可以润燥,就连梨泡过的水都有了防虫蚁的功能。显然,在明中期时,惊蛰吃梨这件事大江南北皆已共知,成为全国性的饮食习俗。清光绪版,《震泽县志》记载:“惊蛰食梨,或削梨为丸,煮以冰糖,名曰‘梨痨丸’,治咳嗽。”
梨的食疗性其实很早就已经为人所知,东汉的《神农本草经》就记载梨汁“润五脏,止渴”,现代研究证实其富含酚酸类抗氧化物质。
那么为什么到了明代,梨的食疗功能被高度重视,并与春天做了绑定呢,这与明中后期开始出现的小冰河季不无关系。
约14世纪至19世纪,地球进入了“小冰期”初期,这一阶段气候较前代偏冷,降水也很不稳定。低温与霜冻增加,旱涝交替,蝗灾频发。明嘉靖年间多次出现倒春寒现象,华北平原频发干旱,同时黄河改道带来的洪涝威胁加剧。山西、河南等地从嘉靖中后期开始出现蝗灾记录。
卢和的青壮年时期恰好就是明嘉靖年间,这一时期,由于气候的不稳定,虽未暴发全国性大规模瘟疫,但区域性疫情时有发生。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春,北京因“春寒料峭,阳气未升”引发风温(类似流感),《顺天府志》记“市井间传染者众”。明代北方春季气候常呈现“倒春寒”与干旱交替的特征,加之人口流动,客观上增加了呼吸道疾病传播风险。
卢和在《食物本草》中明确记载了梨的食疗价值:“梨,味甘微酸,性寒无毒……主消渴、治咳嗽、利大小便。煮膏服,可祛痰火。”其强调梨对“风热咳嗽”“燥咳无痰”的疗效,与春季气候致病特点高度契合。
后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引述《食物本草》并补充:“梨能润肺凉心,消痰降火”,并提到“梨汁煮粥,治小儿疳热”。明代《丹溪心法附录》也记载用梨皮煎水可预防风寒感冒的方法。山西省中医药研究院2020年报告显示:“惊蛰前后梨的维生素C含量较其他季节高30%,契合‘润燥’养生需求。”
尽管明代没有文献明确将梨用于直接防治瘟疫,但其作为“时令药食”确实发挥了很大的防疫作用以及辅助治疗的作用。瘟疫流行后,患者常因体质虚弱出现阴虚燥咳,梨的润肺功能就成为恢复期的最佳食疗选择。万历年间的《潞安府志》记载,当地疫病平息后,“以梨炖冰糖,贫者亦食之”。可见,吃梨润燥的食疗法非常流行并且有一定效果。
明代中后期,随着《食物本草》等著作的传播,部分士绅阶层已意识到饮食与疾病预防的关系。梨因其易得性和明确的疗效,自然也就被推荐用于春季疾病的预防。而且,在青黄不接的春天,梨还是救荒物资。
明代《农政全书》记载,晋商在西北荒旱年份曾低价售梨,“活民无数”。晋商在梨贸易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何以能有如此义举?
晋商崛起于明代中期,曾控制了华北、西北地区的土特产贸易,梨作为耐储运、需求稳定的商品成为晋商重要的交易物。当时,全国梨的主产区集中于华北(如河北赵县、山西祁县)、西北(如甘肃天水、陕西渭北),晋商建立了稳固的产销网络,将产区与消费地连接起来。晋商在明代全国梨业市场中的地位曾无可匹敌,甚至,山西通往西北各地,通过恰克图销售梨的商路,被民间戏称为“梨马古道”。
《马可·波罗游记》中便有描述晋商梨贸易的内容:“从太原府出发,载梨之骆驼队穿越沙漠,售予波斯商人,换回香料与宝石。”光绪版的《山西通志》中将梨列为山西特产,记载其经济价值:“梨之利,甲于晋中,岁入银钱不下数十万两。”并详述了其贸易路线:“太谷梨经平遥、介休,出雁门关,入西口,分销蒙古、俄国。”现存于中国票证博物馆的日升昌票号账簿上有一条1876年账目显示:太谷梨商李万源通过日升昌开具汇票,从兰州分号提取白银2000两收购葡萄干,单笔交易额占当年票号总业务的7%。民国版的《太谷县志》明确记载太谷梨的种植规模与贸易网络:“沙梨出县境西北乡,秋收后窖藏,次年惊蛰前后启运,销行陕甘宁一带,换回胡麻、葡萄干、大黄等物。”现存的蔚泰厚票号信札中提及“西果庄”(梨行代称):“每箱梨重四十斤,运至肃州,以三箱换波斯绒一匹,获利甚丰。”西北商帮商会档案也有记录:“晋商管货,陕商跑腿,梨运至兰州后,由甘商分销至迪化(今乌鲁木齐)。”在《中国海关贸易统计》(1912-1931)中,还有关于山西梨出口的记录:1915年出口量达12万箱(约60万斤),主要销往香港、新加坡,换取橡胶、锡器等工业原料。到了清末,山西商人还在新疆引入了梨树,据《巴音布鲁克县志》记载:“清末晋商引入梨树品种,当地维吾尔族称其为‘山西梨’……制成果酱远销中亚。”
据《山西通史》记载,清代原平梨年产量超50万斤,其中30%用于外销,主要客户为西域商人和晋商票号。原平梨商通过日升昌获取汇票贷款,如1905年的一则档案显示,梨商张福全凭票号担保,从兰州分号提取现银2000两收购葡萄干。1912年后,原平梨经天津港出口至东南亚,1935年出口量达12万箱,占全国梨出口量的15%。当时使用“山西原平酥梨”木箱包装,内附英文说明书,标注“天然糖分,润燥佳品”。
学者经过论证认为,明清时期,梨是晋商“边疆贸易六宝”(梨、枣、茶叶、丝绸、瓷器、药材)之首。
晋商之所以能将梨的生意做得如此风生水起,自有其独到之处,那就是晋人在梨的储存上有很高的科技含量。
在没有冷库、没有现代化科技保鲜的时代,晋商是如何让梨能从前一年的九十月份,完美地储存到来年春天的呢?
《太谷县志》详细描述了当地梨窖的建造:“掘地三丈,砖砌夹墙,内置柏木架,梨与柿子层叠,以艾草熏蒸,可储三年不腐。”“窖内分层码放,梨与柿子交替,以柿子乙烯延缓腐败。”晋商群体将梨窖藏技术用于长途运输,既保鲜又备荒,间接支持了梨作为应急食物的普及。
梨的窖藏技术让太谷梨在惊蛰后糖分达18%,比鲜梨溢价3倍。这种储存的先进性成就了晋商的贸易优势。19世纪中叶晋商梨通过广州十三行销往英国:“装箱梨用松针防潮,标注‘山西贡梨’字样,售价高于普通梨三倍。”
从唐代《本草拾遗》记载的:“河东梨甘美”,到晋商低价放梨“活民无数”,一枚小小的梨子早已不是普通的水果。
山西晚报记者 李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