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西游2》 曲黎敏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细品西游2》是曲黎敏解读《西游记》系列的第二部,本书延续第一部的风格,依然按照《西游记》原著的章回顺序,从第三十三回讲至第六十四回,逐回逐段逐句解读,挑选近百个问题和令人迷惑的点,如悟空怎么装天、红孩儿为什么永远长不大、黑水河对唐僧意味着什么、通天河为什么重要、为何八戒变童女、悟空为何不善水战、女儿国的可怕之处是什么等娓娓道来、细细拆解,引领读者更加深入西游的奇幻世界,让大家真正读懂《西游记》中暗藏的谜团和人生智慧。
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根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灾念圣僧,厉声叫道:“师父啊!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秉教沙门;感菩萨赐与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怎想到了此处,遭逢魔障,又被他遣山压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僧、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这正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叹罢,那珠泪如雨。
被压了五百年没掉一滴泪,此时悟空却“珠泪如雨”。我大悟空为什么这么难过呢?这一段我反复看了几遍,突然被悟空的“厉声叫道”惊住了,我从中读出个大秘密:那驮银角的、被“压得三尸神咋,七窍喷红”的,到底是谁呢?是唐僧。
大家先别急,听我慢慢解读。
首先,这里暗含深意:悟空说他和唐僧“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这句几乎是在说他与唐僧已然同体。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引发了我的联想:在作者的眼里,悟空其实是唐僧的另一个自我,就好比孤独的小孩子会想象出一个朋友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就好比历史上那个真实的唐僧在孤独的西行路上想象出一个勇猛善战的人一直在陪伴自己、帮助自己,他只不过给这个虚无的朋友起了个名字叫“悟空”。他每次遭遇饥饿困苦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朋友都会批评他、教导他,也会救他;有心事时,他也会跟这个朋友对话。在第三十二回“平顶山功曹传信莲花洞木母逢灾”开篇时就已经暗示了这点,“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就好比他曾经厌恶这个朋友,并决心驱赶他而建立完整的自我,但他被现实击败了,他被变成了老虎,失去了对话的能力,复得了孙行者后,师徒们“一心同体”,就如同最宝贵的朋友又失而复得,他会高兴地跟这个朋友谈自己的心事、谈自己的烦恼,其实一切不过是自问自答。唐僧问自己何时才得“身闲”,那假想中的朋友“悟空”回答说:等取来了真经,就万法皆空,就可以“身闲”啦!
在地大人稀而又孤独的状态下生存,人真的会渐渐地失语,这对智力的发育以及成长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孤独的人会在心里创造出一个人来,这个人通常比自己强大,甚至无所不能。
有人会说,当年的唐王不是派了两个人陪伴唐僧吗?有人陪伴还会孤独吗?当然会,如果陪伴的人不懂你,你还是会感觉孤独,甚至比自己待着更孤独、更难受。但心里若有个“神”,人就会从孤独中解脱,而悟空,就是那个“神”:他不是佛,但有佛的全能;他不是菩萨,但有菩萨的慈悲;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但他既有男人的担当,又有女人的温柔;他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但他既有老人的睿智,又有孩子的纯真……唐僧喜欢他又讨厌他,就好比我们既喜欢自己又厌恶自己,既爱自己又恨自己。因为,从内心深处,谁也不愿意如此地依赖一个人,谁都想自己完成自我的成长。所以,唐僧一方面用虚无的《紧箍咒》拴住他,希望他也喜欢自己、依赖自己、肯定自己,另一方面又想彻底放逐他,赶走这个虚幻的自己,好让真实的自我强大起来。
其次,后文说了,悟空“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他不是人,不会“三尸神咋,七窍喷红”。
所以,此时“珠泪如雨”的不是悟空,还是那个爱哭的唐僧,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下面这句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僧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按理说,这里悟空应该说自己这次活该当死,真是对不起师父了才对啊?但这里并没有提到唐僧,所以这一段依旧可以是唐僧的内心独白,认为这次就是自己死了也是活该,只是对不起沙僧、八戒与那小白龙,因为当时唐王李世民给他安排的就是两个随从和一匹马,并没有第三个人。
我这里并不是说小说里的唐僧精神分裂了,而是说我们普通人也会因为太过孤独而在内心出现两个自我甚至多个自我的对话。人,会因为孤独,而自我质疑、自我分析。所以作者为唐僧造了个“大师兄”,有他,才有心灵对话。所有的心灵对话,必须是与高人对话,如此,才能提升自我。人,如果天天与认知低的人对话,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生活需要随从,但随从只能负责生活起居,最好的随从就属于八戒和沙僧这类的了,一个有趣,一个沉默,想有趣时可以看八戒,想安静时沙僧最好。可是他们解决不了人的心灵之痛,唯有悟空的棒喝,才能让心灵长醒。
就好比,以唐僧的根性,何尝不知道“六欲”不好,何尝不知道“白骨精”不好,但他们皆以“人”的面目出现,这就造成了唐僧内心的巨大纠结;因此,唐僧此时就算知道那道人是银角这个妖魔变的,但他要求唐僧救助时,唐僧能不救助吗?!作为一个修行者,见人遇难了要救;见魔遇难了,也要救啊!佛,还以身饲虎呢?!所以当时银角大王的那句话算说对了,“我看见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只可以善去感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却就善中取计,可以图之”。妖魔深知,唐僧的“善”是可以被利用的,因为唐僧还不知“杀魔”也是大善。如果在西行路上,历史上那个真实的唐僧遇到歹人寻求救助,而歹人又拒绝唐僧的随从背负,只要唐僧背着自己,唐僧因为要“行善”,也必须答应啊。
也许,真的出现过这样的事。你不背,就是你不善;你背了,他又诬陷是你弄伤了他: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不是很常见吗?你出于好心帮助了别人,然后那人又诬陷你,这不得气得你“三尸神咋,七窍喷红”吗?是的,我们普通人可能会被“道德”绑架,但唐僧,一定会被“善恶”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