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行至白露,草木悄然换上了邮差的衣裳。它们穿行在田间地头,将季节变换的消息一一投递。
最先递来消息的是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它们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昂着头,而是微微低垂,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蘸了露水写信。风一过,草尖便颤巍巍地抖落几滴晶莹,那是它写给泥土的私语,说着秋凉了,该换厚衣裳了。
棉田里的棉桃也悄悄拆开了信封。前几日还紧紧裹着青绿外衣,如今却忽然“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缝。老李头指甲缝里还嵌着前日摘棉桃沾上的褐斑,他蹲在地头,捏起一团新棉在掌心搓了搓,碎屑粘在龟裂的指节上,恰如给老树皮添了新纹。“白露棉吐絮,天越晒,它越蓬松。”他咧着嘴笑,阳光把棉朵晒开了窍,越晒越舒展。
棉田的絮话还没说完,池塘边的芦苇就急着插嘴。棉田西头的池塘边上,芦苇刚抽出灰紫色的穗子。风一过,穗子们你碰碰我,我挨挨你,沙沙响成一片。藏在根处的蚂蚱被惊得蹦起来,撞得芦苇秆一哆嗦,分明是嫌它们写信太磨蹭,催着往前赶。
菜园里的扁豆藤也来凑热闹。藤蔓攀着竹架,一路蜿蜒向上,末梢却忽然蜷起几片黄叶,像是写到结尾,忽然踌躇起来。母亲掐着豆角说:“扁豆知秋,叶黄了,豆荚反倒结得更勤。”果然,那些枯藤上还挂着嫩绿的豆角,恰似一封未完的信,偏偏在结尾处又添了几句家常。
菜园的故事还没讲完,一转身,发现篱笆下还藏着野菊的悄悄话。最动人的信,藏在篱笆下的野菊丛里。鹅黄的花苞才冒出三两点,露水凝在未开的瓣尖上,犹如正在封蜡的信封。小时候偷舔野菊上的露水,被祖母用“白露水寒,入腹生凉”吓唬过。野菊抿着花苞,仿佛把没说尽的话按在了舌尖。
老李头背着手走远,胶鞋碾过带露的草叶,沙沙响,像在替那些没读完的信补上标点。暮色四合时,风突然静了。草木们敛起未写完的字句,毕竟白露只是秋日的第一个逗号,往后还有寒露的顿笔、霜降的句读等着它们慢慢写。
□黎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