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文化

中药入诗的雅致

  盛夏的蝉鸣声里,药圃中薄荷叶正舒展着翡翠般的叶片,那叶脉间流淌着的不仅是清凉的药性,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诗意。晨起时分的露珠在金银花的藤蔓上滚动,宛如一串被朝阳点亮的珍珠,晶莹剔透间映照着千年文人的雅致情怀。这般景致,总让人想起《本草备要》中记载的:“薄荷辛凉,金银花甘寒,皆消暑之妙品。”而诗人们却能从这寻常药草中,窥见天地大美,将药香化作墨香。
  古人以药入诗,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生命的体悟。李清照《醉花阴》直抒胸臆:“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那“瑞脑”二字,正是中药龙脑的雅称,一缕药香便勾出了深闺寂寞。龙脑在古代是极为珍贵的香料,产自南洋,需经万里波涛方能抵达中原,其香气清冽超凡,正配得上易安居士那高洁孤傲的品格。中药在这里不再仅仅是治病之物,而成为一种情感的载体,一种精神的象征。
  辛弃疾曾以药名入词,创作了《定风波·用药名招婺源马荀仲游雨岩马善医》,其词云:“山路风来草木香。雨余凉意到胡床。泉石膏肓吾已甚,多病,提防风月费篇章。孤负寻常山简醉,独自,故应知子草玄忙。湖海早知身汗漫,谁伴?只甘松竹共凄凉。”其中暗含木香、禹余粮、石膏、防风等多味中药,却丝毫不显生硬,反添几分雅趣。这种将药名自然融入词章的艺术,展现了文人墨客对中药的熟稔与热爱。
  更为绝妙的是南宋词人陈亚的《生查子·药名闺情》:“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全词暗含相思子、白芷、苦参、狼毒、当归、远志、菊花、茴香等药名,却浑然天成地表达了一位闺中女子对远方情人的思念,将中药的实用价值与诗歌的抒情功能完美结合。
  “云母屏开,珍珠帘闭,防风吹散沉香。离情抑郁,金缕织硫黄。柏影桂枝交映,从容起,弄水银堂。连翘首,惊过半夏,凉透薄荷裳。一钩藤上月,寻常山夜,梦宿沙场。早已轻粉黛,独活空房。欲续断弦未得,乌头白,最苦参商。当归也!茱萸熟,地老菊花黄。”古人这首由数十味中药名称巧妙编织而成的《满庭芳·静夜思》,将中药入诗的雅致推向了极致。每味药名都恰到好处地承担着双重角色:既是药材,又是意象;既有治疗身体之效,又有抚慰心灵之功。这种中药与诗歌的水乳交融,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精微雅致的艺术表现之一。
  中药入诗的雅致,实则是中华文化中“物我合一”哲学思想的体现。从《诗经》中的“采采卷耳”到《楚辞》里的“纫秋兰以为佩”,从唐诗中的“红豆生南国”到宋词里的“瑞脑消金兽”,草木从来不仅仅是草木,它们承载着文人的情感,寄托着士人的理想,成为连接人与自然、实用与审美的桥梁。当我们今天重读这些浸润着药草芬芳的诗词时,不仅能感受到古人生活的雅致,更能体会到一种将日常生活诗化的智慧。
  读这些诗词时,总觉唇齿生香,仿佛那些草木的精华已透过文字渗入心灵。

□魏益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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