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夏商周三代祖先神话，探讨众多神话人物，《古史中的神话》节选——

　　《古史中的神话》宋亦箫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一部溯源夏商周三代祖先神话的创新之作，探讨了鲧、禹、帝舜、仓颉、祝融等神话人物，阐释了一套全新的上古神话生成机制。作者结合文献、文物、古文字与域外神话传说，运用跨文化比较研究，探究了鲧禹神话与西亚神话的渊源关系、良渚文化与夏文化之间的联系、殷商时期“玄鸟”与雷神崇拜的成因等，全面揭示了三代先民的造神运动和奉神为祖的历史叙事，厘清了三代祖神神话的真实面貌。
　　“辛”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对它的解读，古今学者多有议论。归纳起来有两大类，一类是支持许慎在《说文解字》里的观点，认为“辛”是秋天植物成熟后苦辛的味道；二是反对许氏的观点，此派学者多走“因形求意”之路。如郭沫若认为“当系古之剞劂”，即“刻镂之器”，吴其昌认为是“金质刃属兵形之器”，陈独秀对“辛”字的考订也非常精彩，他说：“甲文之，金文之，当为辛字之原始形，此器亦有二用。如斧，大者用之推火，平草穿木，变异为铲，为划，且以刑人。小者用之契刻，变异为削，为剞劂，今曰刻字刀……锲刻艰辛，刑人大苦，故辛用为艰辛、辛苦字。辣字从辛，谓其味之刺舌。”陈独秀将“辛”解为大者为斧为铲，小者为削为刻字锲刀，这非常符合笔者对龙、凤二字上的“辛”符以及青铜器和玉石器龙凤纹上的锤斧式角冠的理解，后者正该是象征帝喾和商契的雷神锤斧或笔神的刻字锲刀。
　　商人非常重视自己的祖神帝喾和商契，并以他们的武器雷公锤斧和刻字刀代替本尊来祭祀，如商人的国名“商”字，正是这种祭祀活动的文字遗留。“商”字上部是“辛”字，正是象征商祖神帝喾和商契的雷公锤斧或刻字刀，它被供奉于“丙”字形祭台上。商人以此种宗教祭祀行为造出“商”字，先以之命名他们的祖神帝喾和商契，再以之命名他们所处的地名，然后以之为民族名，最后成为国名。
　　因此，对于龙、凤二字上方的“辛”符，只能将其解作雷公锤斧或刻字锲刀，且是用以强调龙、凤二字象征和代表的是商人祖神雷神帝喾、笔神商契。同理，商周青铜器和玉石器龙凤纹上醒目或硕大的锤斧式角或冠，也正是要强化龙凤与帝喾和商契的象征关系。总结一下就是，龙、凤二字上方的“辛”符、龙凤纹饰和造型上的锤斧式角冠，是表示雷神之锤斧或笔神之刻字锲刀，从而代表雷神帝喾和笔神商契，成为它们的象征。
　　有两件出土于山东益都（今青州）苏埠屯商代大墓M1的神面纹大铜钺，以实物的形式将喾、契和斧钺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这两件铜钺同出于M1北墓道口位置，大小相近，在钺的正背面铸造并镂空一神面，略有区别的是，其中一件在神人嘴旁两侧各铸有铭文，且一正一反，学界认作“亞醜”二字，简体写作“亚丑”。但其实所谓“亚”字，只是围绕“醜”字的边框，呈“亞”形，学界习惯读作亚字，笔者认为这是一种表示神圣中心的符号，跟这座大墓的亚字形墓圹是一个意思。这件钺的两边还饰有扉棱，按约定俗成，我们也称它为亚丑钺，另一件则没有铭文和扉棱，通称神人兽面纹铜钺。
　　我们要重点分析的是神面。神面纹又被称为神人兽面纹，是因为其既长着更似人类的眼睛、眉毛和耳朵，但又拥有牛一样的大鼻子和似牛的大嘴。到目前为止，学界也只能认为他具有神秘感，可能与巫术宗教有关。笔者则认为，这其实就是商祖神帝喾的造型，喾的武器正是斧钺，这就使喾的形象与武器在此合二为一了，达到了相互印证的效果。还不止如此，喾又有一化身为牛，而这件神人兽面纹中，正好在人面形象中融入了牛鼻和牛嘴的造型，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反映神面内涵的需要。它充分体现了制器者的神话观念和制作匠心。所以，神人兽面纹大铜钺，并非普通之武器，而是上帝之钺、帝喾之钺，是商人祖神帝喾的象征。
　　如果说人面龙纹铜盉将帝喾与龙连为一体，神人兽面纹铜钺将帝喾和斧钺合二为一，那么还有一件商代有柄玉钺，则将龙和斧钺联系了起来。三者形成一个闭环，即帝喾=龙=斧钺。
　　这件玉钺出土于山东滕州前掌大商代贵族墓M120，属商晚期，器高7.1厘米、宽3.9厘米、刃宽2.5厘米。现藏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青玉质，呈青绿色，微沁。钺和柄整体雕刻，钺和柄之间以折线刻画出绑缚关系，柄体扁平，末端上翘，翘起部分两端各对钻一圆孔。钺身较宽，“八”字形弧刃，中间对钻一穿孔。更为有意思的是，在钺身那一端的柄上，透雕一具玉龙，头、足、尾与钺柄连为一体，剩余部位镂空。玉龙的锤斧式顶角尤为显眼。这告诉我们，此玉钺也非等闲之器，它是商人祖神帝喾之斧钺，它象征了帝喾，为了强化这一象征关系，还在钺柄一端雕刻上代表帝喾的龙。这大概就是制器者当初的心理动机吧。
　　再回转到“辛”字。郭沫若已关注到“龙”“凤”卜辞有从“辛”之形，并认为像龙凤头上之冠，但他从《说文》之解，以为是“丛生之草”状，因此否定了龙、凤是从“辛”之字，尽管郭解“辛”之本义是对的，但对龙凤头顶之“辛”符，却误信了《说文》，殊为可惜。何新也关注到了龙字上的“辛”符，他将“辛”解作斧斤，也没问题，但他认为龙头上标记“辛”，是因为龙是一种凶猛的动物，有巨口獠牙，人们畏惧龙，因此以“辛”标记，以示镇伏。这个理由就算放到“龙”字上可解释得通，那“凤”字上的“辛”符呢？所以不足为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