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散文”主导散文写作的时代背景下，散文短章或者说短制似乎成为散文作家羞于乃至怯于实践的一个选项，仿佛起笔3000字以上已经成为检验散文作家写作能力的一个标准，1500字以下乃至1000字以下的散文如同中学生习作让人轻视。这就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种“大散文”写作的时代热潮，写作者全然不顾本属小选题的实际，强行将其扩大化，枉抛了自己的精力，也浪费了读者的时间，实在是两不讨好。
　　最近读诗人凸凹首部散文集《不可方物》，对其中一些篇什的长短布局、尤其是在写作选题设置上的拆分与组合，颇有思辨。这些思辨，与我思考多年的“散文选题的拆分与组合”这个问题颇多重合，试“以案说法”，以尽评议有益写作之责任。
　　《不可方物》中最短的一个短制，是《蜂：一个字的词》，全文不到1800字，写一段少年时被蜂蜇的经历，于司空见惯中写出“好”与“坏”的辩证思考，颇见出作家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最长的是《蜀守冰》，总计15000余字，大散文无疑，写蜀地最为重要的历史传奇人物，这样的体量似有必须。这样两相比较分析，便得出书名《不可方物》的奥义：人物风流，不可寻常视之；动物凶猛，当然也不能简单以好坏别之。另有一卷，名为“物非物”，写一段初中岁月，或者少年捡废旧物的经历等，看似无物，实则以人物、以时空关系牵连起无数的“物”,因为无法归为具体的一类“物”，所以才叫“不可方物”，其中寄托着诗人凸凹别样的人生体验和复杂情感，说不上寄慨遥深，但总有触及同时代人灵魂的共情力，让人读罢，生起一种悸动。这样的长篇短制相交合，在人、动植物和物非物三者之间，建立起“不可方物”的诗意阐释空间，打一眼，便明白，这种诗人散文的立意，便成了。
　　由此才有了分说“散文选题的拆分与组合”的条件。仅就《蜀守冰》这篇长篇大散文而言，凸凹其实深得“长篇短制化”的心法，又妙用了诗歌写作“外X首”的体例，将其裁为三篇。第一篇是为《章山谒李冰》，写一段拜谒李冰墓的行走，以长诗《水房子》献祭，重要的是牵出一段关于李冰肉身与精神介乎历史与传说之间的散文式爬梳，它当然不是学术上的争论，所以极有行走散文移步换景、以景说理的妙致；第二篇是为《阳平山访冰不遇》，和第一篇一样的写作路径：仍然拿《水房子》献祭，仍然牵出李冰历史与传说之间的散文式爬梳；第三篇《与李冰相遇》，将前两次的行走“落空”，在第三次的思想膜拜里“做实”了，将个体成长和生命体验的叙事，融合在和李冰的精神“相遇”之中，使前两次平平无奇的“行走”，在终章里得到了思想的拔节。“平”为“奇”奠，“奇”为“平”守住了散文的叙事与抒情底线。三篇可独看，是“拆分”的好；三篇也可连读，是“组合”的妙，无怪作者要将它们放在最前，显然有着散文写作意义上的某种潜在的表态，我这个“福尔摩斯”，探为“散文选题的拆分与组合”这个命题的案例之一，当是合作者之意的吧？！
　　也有值得推敲处。《不可方物》中“动植物卷”，有《鼯之翔》《蜂：一个字的词》《荷叶上的鹡鸰》《饥饿之噎与少更之窘（三篇）》和《逐水而居的桤木》《会飞的茶》《猕猴桃的中庸江湖》几篇散文，其中，动物多而植物少，且《一根肠子的狗》《柔软的兔》和《天灵盖罩住的牛》三篇，藏在《饥饿之噎与少更之窘（三篇）》这个大标题下，极易被忽略。这一篇，是可归于“大散文”的，其他几篇皆可归入散文短章。另外，《中学之初》一篇，是作者特定环境、特定时代背景下一个具有典型性和排他性的经历，很有展开的必要。从单篇质地来看，这是《不可方物》这部散文集中最有共情力的作品，因贵在一个“真”字。展开其实就是拆分。怎么拆分？以“我”和同学们课余游戏的项目为主线，宏观处展开一个特定环境、特定时代下群体命运的群像扫描，微观处剖开除了“我”之外，其他三五个共同游戏的少年“闰土”的特定命运为横切面，将一个时代游戏的讲述上升为对特定时代群体命运的观照、回望和念想。其中的人物命运起伏、情感纠葛，在“大散文”的全景式扫描下，除了具有动人的情感力量，也还兼具小说情节的叙事张力。一言以蔽之，就是要超拔于具体的游戏，超拔于“我”的个体视角。写作者的“破我执”，要在这样的题材上精巧地呈现出来。就散文选题的目的预设来看，作者对这个选题有些简单化了，造成这篇作品有些场景未到、情感未到、思想未到，略有遗憾。
　　关于散文选题的拆分与组合，当然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以上仅以《不可方物》为对象，谈了可拆可合的几个可能性的维度。在散文写作里，作家都不可避免、不同程度地要与这样的拆分与组合的两难正面遭逢。写作目的预设因此显得尤其重要。

庞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