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田野，宛若一幅褪了色的古画。我踩着松脆的土块往前走，脚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田里，整齐地排列着，恰似大地遗忘的梳齿。远处的杨树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勾勒出疏朗的线条。
　　就在这片荒芜之中，我的目光被田埂上的枯草吸引。它们早已失去了春夏的绿意，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有的挺直如剑，有的微微弯曲，但无一例外地，所有草茎的末梢都固执地指向天空。霜冻让它们变得脆弱，风干的叶片一碰就碎，可那向上的姿态却丝毫未改。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最近的一丛枯草。它的根部还带着些许泥土，茎秆上留着虫蛀的痕迹。最顶端的穗子已经散开，像一捧小小的烟花凝固在时光里。我忽然想，在过去的季节里，它或许曾开出不起眼的小花，或许曾有蜻蜓在它肩上停留，或许曾有露珠在它怀中安眠。而今，所有这些热闹都远去了，只剩下这最简洁的造型。
　　风从北边吹来，枯草们便簌簌地响起来了。它们相互摩擦，相互应和，恍若在诉说什么。我听见的是生命的倔强，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是向寒冬发出的无声宣言。
　　立于这片田野，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株株行走的枯草？青春会逝去，梦想会蒙尘，生活总会让我们学会低头。可是总有什么在心底提醒着：可以弯曲，不能折断；可以枯萎，不能倒下。那些指向天空的草尖，是我们内心向往，为信念摆出的永恒姿势，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势。
　　夕阳西下，给枯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每一根枯草都在为地下的根须指引方向，它们是大地的信使，在寂静中守望着春天的归来。当最后一线光隐入地平线，我转身离开。那片指向天空的枯草，已在我心里，站成了一片永恒的森林。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