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读唐诗——一个互联网人的读诗小课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思念对自己是一种痛，有一个思念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李白被官人押送着走向夜郎不毛之地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诗。
　　他是否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一个人在遥远的成都挂念着他。
　　这种挂念，不是和他人聊天时挂在嘴边，也不是想起你来可以随手打个电话，而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且连续三天都梦见了李白。
　　这个时候，李白是个“世人皆欲杀”的罪犯，是个曾经飞扬跋扈、目空一切的狂士，这个时候最常听到的舌头根就是“让你狂，让你嚣张，看，做人还是低调、（song）一点好”，这种舌头根最常见的地方还是在同行扎堆的地方。
　　杜甫耳朵里进不了这样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这种遭遇在他们这一辈诗人当中是常态。
　　“江山不幸诗家兴”，我们今天读到各种滋味的唐诗，多是因为把盛唐拦腰折断的“安史之乱”。因为这场叛乱，王维投敌，那些飒爽的边塞诗，变成了看空一切的山水隐居生活；杜甫从一个励志阳光少年，变成了一个谆谆老者，怒斥朱门，痛惜寒门；李白诡异地从皇帝身边的红人变成了人人喊杀的废人。
　　杜甫是崇拜李白又可怜李白，看透了李白又不舍李白。
　　死别对应着生离。悲伤到了极致，没有语言可以描述，吞声就是恻恻。你的离开，我失去了说话的对象，失去了说话的意义。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你是被逐的客，我是赖活着的主，我没有你的消息，只因你去了那危险的江南。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昨晚，你是不是要给我带来什么消息，怕我忘记，所以进入了我的梦乡。你现在明明在一个网里，又没有隐形的翅膀，又不会飞，怎么会来到我的梦里呢？
　　想到这里，杜甫估计是惊醒了。这个梦是吉是凶，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红楼梦》里有过很多梦，但梦到自己很熟悉的朋友，这可能会是一个死亡的征兆。王熙凤梦到了秦可卿给她讲“烈火烹油”，之后就是被秦可卿的死讯惊醒。
　　醒了之后，他心慌意乱想到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你又没有翅膀，又深陷大网，路途又这么远，我梦到你，难道是你已经死去了，跨越千山来给我送个信。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杜甫又进入到了梦里李白的世界，即便李白已经死去，他的魂魄在这夜空飘荡，也是从黑色枫林而来，回去的时候还要穿越边塞关卡，这是说魂魄行进路线的遥远。
　　这时杜甫又醒了，他不敢想李白魂魄的世界，他看到了眼前“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这是李白最常写的月亮，会不会李白就是这个月亮和月光呢，照在我的屋梁，恰似他的容貌。如果你真的是这月亮，请听我说“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你好好活着，接下来的风波、接下来的巨浪都会来的，注意那些在风波巨浪里翻滚的蛟龙，他们会欺负你的。
　　杜甫这个时候接近呐喊，提醒比他大11岁的李白当心啊，当心！他知道世道险恶，他更知道李白的耿直，他不会说劝李白求饶、妥协、装样子的混账话，他只能说，当心啊，当心！

十八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