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机在田垄间轰鸣了几日,那片密不透风的灿黄便被剃得精光,只剩下齐崭崭的麦茬,像大地刚理过的短发,又像一行行潦草的书简——写给刚刚换季的夏天。然而生命延续是等不及的,麦茬缝里已有星星点点的嫩绿破土,是玉米,是豆苗,抑或只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它们趁着阳光正好,打着下一季的算盘。
从初春那一片茸茸的绿意开始,我便成了这条回乡路的定期信徒。每个周五傍晚,驱车九十公里去接寄宿的儿子大宝。窗外的风景都是过客,唯有麦田是这流动中沉静的锚。起初是怯生生的浅碧,贴着地皮,风一过便羞怯地哆嗦。不知哪一天它们忽然站直了,抽穗扬花,空气里浮起懒洋洋的甜腥,吸一口,像咽下青色的雾。再往后就不大看了——八月日头反复熬着,某次抬眼,满地已是熔金。
我的眼睛从试卷的铅字和屏幕的蓝光里挣脱出来,在这绿色与金色的往复潮汐里,做了许多次无声的深呼吸。
车过村口,轮胎碾过铺在路面上的麦秸,发出细碎干燥的噼啪声。那声音像谁在嚼一段陈年的往事,嚼着嚼着,就把我嚼回了三十年前的夏天。
那时的麦收是一场漫长的苦役。毒日头底下,麦芒针一样扎着裸露的小臂,我一面割,一面拿眼睛去勾地头的树荫。父亲从不多话,只沉默地挥镰,他的脊背弯成一张满弓,汗珠砸下去,干裂的土地“滋”地一声就吸干了,连个印子都不留。老牛拉着石磙在打麦场上转圈,吱呀吱呀的声响里,时光仿佛也被拉长、拉黏,黏在鞋底上甩不脱。最得意是扬场,父亲一木锨将混着麦糠的麦粒高高抛起,风是天然的金筛子,麦粒雨一样簌簌落下,落成一座小小的、温热的山丘。新麦磨的面蒸出馒头来,有一种别样的糯白,不用配菜,只那纯粹的麦香在齿间缓缓漾开——怎么形容呢,像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光含化了。
有一年跟父亲去粮站交公粮。地排车上的麻袋码得小山似的,我在后面撅着屁股推,五里土路,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粮站门前的队伍从院里蜿蜒到院外,人们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虔诚的焦灼。验粮官持一根空心长钎,“噗”地扎进麻袋,带出几粒麦子丢进嘴里,咯嘣一咬,神色就判定了大半年的收成。父亲那时是有光的,他的麦子,从来都是一等。
奶奶也带我去拾过麦穗。她的小脚在收割后的地里捣得飞快,枯瘦的手指像捡拾散落的珍珠,一穗一穗归拢。而我总被地头的野甘蔗或一只弹跳的蚂蚱分了神。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篮子满了,我的手心里只剩一把捻碎的麦芒,和满掌的青涩清香。
后来这些味道被我装进行囊,带进了省城。父母老了,地也租了出去。父亲做过砖窑、卖过布匹,最后半辈子浸在一身刺鼻的焦油气味里,那气味慢慢啃噬他的肺,在晚年落成一场险些过不去的大病。他不再种地了,可每逢麦收,他总要拖着走路不太便利的右腿到田埂上坐一坐。收割机的轰鸣里,他浑浊的眼睛追着那些倒下的麦子,那眼神,像一位被废黜的君王,隔着宫墙听旧部操练。
今年麦收后路过村头的农业合作社。巨大的仓库里,金色的麦粒正沿传输带源源不断地流动,沙沙地、没有停顿地,注入另一座更高的粮仓。那声音匀净、冷漠、不知疲倦,不像当年老牛石磙的吱呀里,还夹着父亲的喘息和我的抱怨。这些麦子将被运往千里之外的城市,变成便利店的早餐、写字楼里的便当、某个孩子手里的馒头片。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从地排车到传输带,从石磙到收割机,麦子的路变了,但麦子本身没变。它还是那样诚实地黄着,诚实地香着,诚实地喂养着一代又一代急于离开又终于归来的人。
麦收之后是播种,是等待,是下一轮收割。麦子可以一季一季从头再来,人却只有一程,走过了,就是走过了。
年少时我们拼命跑出那片金色,以为远方有更好的东西。等跑不动了回头,麦浪还是那个翻法——一浪推着一浪,不急,也不停。
车后备厢里总塞着一袋母亲新磨的面粉。夜深时偶尔打开,那一缕麦香固执得像某种咒语。在这水泥浇铸的森林里,它不指路,只是隐隐地、朴素地存在着。
□程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