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线性的水墨遇见和声的建筑

  2025年末,音乐剧《悲惨世界》四十周年纪念音乐会在上海大剧院连演64场,门票场场售罄。舞台上,艺术家们用音乐讲述着19世纪法国的社会图景。舞台下,中国观众用掌声与泪水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回应。散场后,我和特意从太原赶来陪我观看的父亲并肩走出剧场,心里一直回响着一个问题:中国的京剧、越剧、昆曲,能否有一天也让从未听过中文的西方观众,为其唱腔落泪?
  这个问题,让我第一次认真去打量东西方音乐之间那道深深的沟壑。
  在我的感受里,西方音乐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哥特式教堂。它的力量常常来自纵向的和声与层层展开的建筑感。《悲惨世界》里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正是这种力量的体现——一条并不复杂的上行旋律,经过多声部合唱、和声转调与管弦乐的层层累积,最终筑成一座令人热血沸腾的情感尖塔。
  中国传统音乐则更像一幅气韵生动的写意水墨。它的精妙往往不在厚重的和声,而在一条旋律线的呼吸、转折和留白之中,情绪的推进不靠和声的叠加,而靠节奏的松紧、咬字的轻重和气息的自然流动。梅兰芳先生在《贵妃醉酒》中,仅凭“海岛冰轮初转腾”一句里“初”字的微微上挑,“腾”字的缓缓收放,便能在单一旋律线条的起伏之间,把杨玉环的幽怨与孤独刻画得入木三分。
  我渐渐明白,这两种音乐不只是风格不同。它们像是两种文明感知世界的不同方式——一种擅长建构,一种擅长流动;一种在和声中制造张力,一种在线条里安放心绪。
  我出生在一个热爱音乐的家庭,母亲爱弹古筝,父亲痴迷交响乐,家里交响乐与民乐交替回响。2024年初,我从太原来到上海读书,这座城市又带给我新的音乐体验:在演出现场近距离观察理查德·克莱德曼演绎Lounge风格的《梁祝》;在乌镇的雨巷,和妈妈撑着油纸伞,感受台湾大提琴家范宗沛的跨界作品《烟波弄》;在外滩晨跑时,耳机里飘来美国爵士钢琴家Jay Price的《Shanghai Lullaby》。这些经历让我真切感到,真正的融合,绝不是表面的风格拼贴,而应是两种美学在更深处的遇见和理解。我慢慢发现,这种相遇,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是以西方形式承载东方灵魂。《Shanghai Lullaby》的旋律建立在中国五声音阶上,由二胡、扬琴勾出凝望的主题,和声却用爵士即兴的语言,由弦乐与打击乐铺出穿街走巷的脉络,电子氛围音效描出上海霓虹与历史回声并存的夜色。它既不纯然东方,也不纯然西方。稍显遗憾的是,Jay Price对中国音乐的把握仍带着西方听觉的底色,即兴段落难以完全脱开爵士语法,若能在结构上再多打破一点西方曲式,融合或许会更深。
  另一条,是以东方美学重构西方语法。范宗沛的《烟波弄》以大提琴与钢琴对话,扬琴、琵琶的点状音型模仿水波雨滴,电子音效铺出湿润的空气质感。它的行进方式不像西方乐曲那样起承转合,而更接近中国卷轴画的散点透视,更像江南水面上的雾气一样,自然浮现,又慢慢淡去。大提琴在这里不再只是西方乐器,而被赋予了一种东方弦乐的灵魂。
  对比之下,我想自己也许可以得出一点并不成熟的体会:融合的深度,取决于文化理解的深度。
  真正打动人的作品,背后一定有对另一种文化的尊重、耐心和体察。技术当然重要,但如果技术只是为了炫耀,音乐反而会变得空洞。好的融合,最终还是要抵达某种情感,比如《Shanghai Lullaby》里的城市夜色,《烟波弄》里的江南水气,还有《悲惨世界》里的尊严与救赎。
  回到那个散场的夜晚,我和父亲走在上海街头,谁也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我想起了傅聪,他远渡重洋,在异乡的孤独里,以东方诗韵诠释西方的浪漫古典,证明了音乐能够越过国界,不只因为旋律或技巧,更因为它承载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孤独、思念、尊严,还有困境中不肯沉默的坚韧。现在想来,中国传统艺术能否感动世界,答案也许不是简单的“能”或“不能”。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真正理解自己传统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也是否愿意认真理解别人如何被打动。真正的融合,不是让京剧变成音乐剧,而是让它在与世界的对话中,发现自身尚未开掘的现代性。那道沟壑并不是障碍,而是一片等待探索的空间,那里会长出新的声音,也会长出我们这一代人对世界更开阔的理解。

□武留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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