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时，我正趴在窗台上数栀子花开了几朵。雨一盆一盆地往下泼，泼得整个院子白花花一片，泼得栀子花东倒西歪。
　　那只鸟就是这么掉下来的。
　　起初我以为是片破叶子，被风卷着在雨里翻跟头。后来它扑腾了一下，我才看清是只灰椋鸟。它大概是飞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挑来挑去挑了邻家那丛栀子。谁知道栀子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扛不住它，再加上雨一浇，枝子一软，它脚下一滑就栽了下来。好在下头还有几根横生的枝条兜住了它，不然这一跤摔进泥水里，怕是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它就那么挂在半空中，两只爪子死死揪着一根颤巍巍的绿枝，身子倒吊着，翅膀张开又合上，像一把坏了的伞。雨水顺着它的脑袋往下淌，把它脑门上那撮灰毛冲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肉来。它使劲甩了甩头，甩出一圈水珠子，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股雨当头浇下来，把它浇得一个激灵，爪子差点松了。
　　这时候我看见了邻家那只猫。
　　猫本来窝在屋檐底下的一只破藤椅里睡觉，被雷声吵醒之后正一脸不耐烦地舔爪子。雨丝飘进来溅在它鼻头上，它就皱着眉往后退了退，退到墙角一摞旧报纸上头。可它退着退着，忽然停住了。鼻子抽了两下，耳朵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栀子花丛里那只倒挂的灰影上。
　　猫站起来了。它先是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探，屁股高高撅起，尾巴尖儿画了个圈。可伸完之后它就不动了，蹲在报纸垛上，尾巴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绕在脚边，两颗眼珠子钉在鸟身上，一眨不眨。雨越下越大，檐水哗啦啦地淌成一道水帘，猫就坐在水帘后头，像个稳坐钓鱼台的老翁。
　　鸟显然也看见猫了。它浑身一僵，连抖水都忘了，就那么直挺挺地挂着，跟个晴天娃娃似的。过了两三秒，它突然发疯一样扑腾起来，翅膀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周围的枝叶，把栀子花打得落了一地。
　　它想飞。
　　它拼命地想飞。
　　可羽毛喝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翅膀扇起来像两把灌了铅的蒲扇。它勉强离了枝头，歪歪斜斜往前冲了不到两尺，就又一头栽了下来，落在这丛栀子更低的一根枝子上。这一回落得更狼狈，整个肚皮都贴上了湿漉漉的叶片，两条细腿在上面打滑，蹬了好几下才重新站稳。
　　猫往前迈了一步。
　　雨水溅湿了它黄白相间的皮毛，它不耐烦地抖了抖，但脚步没停。
　　又一步。它的爪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被雨声盖了大半，可鸟听见了。鸟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喘，又像是在说什么。它再次张开翅膀，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连脚趾都绷直了。可雨太大了，老天爷像端着盆往下倒，倒得鸟眼睛里全是水，倒得它连方向都辨不清。翅膀扇了没两下就又软下来，它缩回枝头，缩成小小的一团，灰色的羽毛贴着身体，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
　　猫已经走到栀子花丛边上了。它仰着头，湿漉漉的胡须往下滴着水，鼻尖距离鸟不过一臂之遥。猫没有立刻扑上去，它甚至后退了半步，重新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看那只鸟。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玩味，还有一种懒洋洋的嘲弄。它大概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这小东西明明飞不走了，偏还要扑腾；明明害怕得浑身打颤，偏还要逞强。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雨水，像是在品尝一道即将到口的点心。
　　鸟不动了。它收拢了翅膀，把脑袋埋进胸前的羽毛里，蜷成了一个灰扑扑的球。雨水顺着栀子花瓣滴在它背上，一滴一滴，像在敲一面小鼓。它就这么缩着，缩得那么小那么安静，仿佛已经认了命。
　　猫等了一会儿，见鸟再没动静，大约觉得无趣了，打了个哈欠。就是这一个哈欠的工夫，鸟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做到的。只见那团灰色的影子猛地弹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突然松手的弹簧。翅膀张开的时候甩出一蓬水雾，在雨幕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它往上冲，直直地往上冲，脑袋顶着倾盆的雨水，一下一下地扇动翅膀。第一下，它挣开了栀子花的纠缠；第二下，它越过了猫的头顶；第三下，它穿过了檐水汇成的瀑布。雨打在它身上啪啪作响，把它打得东倒西歪，可它不再停了。它摇摇晃晃地升高，再升高，像一片被风卷上天的破纸，又像一支射出去的箭，虽然歪歪斜斜，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猫猛地蹿了起来，后腿蹬在青石板上溅起两朵水花。可它慢了。就慢了那么一瞬。它扑到栀子花丛跟前的时候，鸟已经飞过了院墙，飞过了屋顶，飞进了那一片灰白色的雨幕深处。
　　而一直伫立在窗台上的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松开手指，掌心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指甲缝里还有栀子花瓣的碎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窗台上落着的那几瓣捏烂了。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画得一塌糊涂。那只鸟早没了踪影，天还是灰的，雨还是大的，院子里只剩猫留下来的几个爪印，正被新落下的水珠一点一点抹平。
　　可我知道它飞走了。摇摇晃晃也好，跌跌撞撞也好，它终究是飞走了。
　　多年以后我仍记得那个下午。雨会停，栀子花会谢，猫会忘记，但那只灰影往上冲的姿态早已刻在了骨头里。

□陶诗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