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屋衣柜顶层,立着一口小枣木箱,那是他藏宝的地方。木箱四角包着铜皮,锁眼锈迹斑斑,其它地方却被父亲擦拭得锃亮。箱底铺着两层厚厚的蓝粗布,布下垫着晒干的艾草和花椒叶,而被这层层“铠甲”护在中央的,是一份77年前由晋绥解放区颁发的土地证。
这份土地证的主人,是本村(即山西省代县阳明堡镇)七里铺的刘六八一家。父亲总说,这份证来得不易。上世纪70年代,他在村里当党支部书记,偶然听刘六八的儿子念叨,家里有份土改时的老证,放着占地方,想拿去糊墙。父亲一听,连忙赶过去,软磨硬泡了大半天,才把这份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土地证收藏到手。从那天起,这张纸就成了父亲的心头肉。
为了保存好这张土地证,父亲费尽了心思。雨季一到,他就把木箱搬到炕头边,每天翻箱检查,生怕纸页受潮发霉;盛夏酷暑,他又在箱里添上几包石灰干燥剂,防止虫蛀;寒冬腊月,屋里生着煤炉,他总把木箱挪到离炉火最远的角落,怕高温让纸页变脆开裂。平日里,这木箱的钥匙从不离身,就连我们兄弟姐妹想多看一眼,都得先经过他的“批准”。
摊开这份泛黄发脆的土地证,油墨字迹虽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查本县(代县)第三区七里铺村户主刘六八一家,在土地改革中分得土地十一垧二分,房屋三间,经勘查确属实。在为保证人民土地房屋所有权,特为证明。嗣后此项土地所有权即归该户所有此证。”短短数行字,字字千钧,是那个年代农民翻身做主人的珍贵历史见证。
土地证中还附有一张“土地房屋四界表”,上面把所分土地房屋的坐落地名、类别数量,以及东南西北的相邻地界,都登记得明明白白,分毫未差。在证书的左下方,代县县长和代县农会主任的红色印章依旧透着庄重与威严。
父亲最常做的事,就是在农闲的夜晚,把我们兄弟姐妹叫到煤油灯下,将这份土地证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他指着证书上的字句,声音格外郑重:“你们看,旧社会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给地主扛活,却连一寸土地都摸不着。是共产党领导的土地改革,让穷苦百姓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田、自己的家。”他还会给我们讲村里老人的经历,讲他们分到土地时,抱着土地证哭红了眼的模样。末了,他总会反复叮嘱:“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是无数人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你们要懂得珍惜,更要懂得感恩。”
牛润科(绛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