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二年（1466年）的春天，北京城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兴奋。这一年丙戌科的廷试，出了一桩让所有人为之侧目的事情——一份长达三十幅的答卷，创造了明代科举史上的纪录。
　　明代廷试答卷，常规格式不过十三幅。一般考生写两千字已是极限，能写三千字的已是凤毛麟角。可偏偏有个江西考生，写了一份三十幅的长卷。
　　这个人叫罗伦，字彝正，吉安永丰人。他自幼家贫，每天打柴放牧都随身带着书卷，一有空闲便诵读不辍。十四岁就靠教书养活自己。知府张瑄见他贫寒，送他粮食接济，他辞谢不受。考取秀才后，他说过一句话：“科举本身不会毁掉一个人，毁掉人的只能是他自己。”这话有骨气，也照见了他的底色。
　　这一年会试，罗伦一举中式。到了廷试那天，他向考官多要了几张纸。廷试对策，别人埋头苦写两三千字，他却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数万言。更厉害的是他不打草稿，提笔就写，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据后来誊录官统计，他的答卷誊抄出来，竟长达三十幅之多——比常规卷子长了将近两倍半，是明代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份廷试卷。
　　阅卷时，大学士李贤捧着这份长得出奇的卷子，跪在殿中一读就是将近一个时辰。三十幅纸铺开来，几乎占满了半张案几。李贤此时年事已高，跪得太久，双腿渐渐撑不住了。宪宗皇帝看在眼里，忙命身边两位内侍上前将李贤搀扶起来。一位年迈的大学士，跪读一份三十幅的长卷，读到几乎起不了身——这大概是明代科举史上最独特的阅卷画面，也足见这份卷子有多长。
　　廷试之后，罗伦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但状元的头衔没有给他带来顺遂的仕途。中状元仅仅两个月，李贤因父丧守孝未满，被朝廷下诏提前召回，这在当时叫“夺情”。罗伦觉得于礼不合，不顾师生情分，亲自登门劝说恩师守完孝期再回朝。李贤不听，罗伦便写了一封奏疏，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写得明明白白。奏疏一上，朝野震动。罗伦因此得罪了李贤，被贬到福建做市舶司副提举——一个管海外贸易的小官。直到李贤去世后，经大学士商辂举荐，他才得以回京复官。但仅仅过了两年，他便称病辞官，回乡教书著书去了。
　　罗伦一生清贫。高州太守见他穿得单薄，送他一件丝袍。他走在路上，看见一个饥民冻得缩在路边，二话没说，脱下袍子就披在了那人身上。有一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客人一早来访，他要留饭。妻子只得去邻居家借了几升没晒干的湿粟米，赶着炒干脱壳，等生火做饭时，已经过了正午。旁人看着替他发愁，他却浑然不在意，谈笑如常。
　　成化十四年（1478年），罗伦去世，年仅四十八岁。他留下一部《一峰集》十卷，记着一个读书人的风骨。那份三十幅的长卷早已消失在岁月的烟尘中，但“论文不论书”的阅卷原则，连同那个跪读长卷起不了身的老人、那个坚持一字不改的年轻人，以及那份明代科举史上最长的答卷，一同留在了历史记忆里。每当人们说起明朝的科举，总要提到那份三十幅的长卷——不是因为它长，而是因为那份不计利害、直抒胸臆的胆气。

□胡文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