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北方金黄的麦田开始涌动起丰收的气息。
“麦梢黄,杏儿香”,这时节,村里的杏也成熟了。一个诗人朋友邀约到他们村里摘杏去。仿佛听到村庄一声响亮而亲切的呼唤,我立刻应承下来。
对于一个自小生长在乡村,却从未爬过树撒过野的人来说,总有些遗憾,仿佛辜负了大自然的亲近。年龄渐渐堆积,一些藤藤蔓蔓的东西从生命深处生长出来,不断牵扯着自己重回那些山川沟梁身旁。
等待的几日里,像有一只急切的手在心里挠着抓着,恨不能立刻就奔赴山间林中,攀上果满枝头的杏树。
一个阳光灼热耀眼的午后,我们从市区出发。
摘杏的地点在潞城小潦河村——那是诗人朋友的家乡。我们几人都没去过,于是就把脚下的路放心地交给导航。
四五点的阳光像浸了油又着了火,一路火烧火燎的。过了潞城城区一路向东,一条寂寞的乡村公路引领着我们进入起伏动荡的丘陵地带。道路渐渐收缩成一根细窄的腰带,偶尔有一两辆车颠簸着擦肩而过。向日葵一样辉煌耀亮的阳光渐渐收起几分灼热,显出些温柔的模样。
我们的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扭着身子摇摇晃晃,城市的喧嚣早已遥远,曾经熟悉的市声人烟亦恍若隔世。渐渐驶入丘陵的深处,漫山遍野都是油油的绿色,田野里生长着茂盛的庄稼,山岭上挺立着高高矮矮的树木,头顶是湛蓝明净的天空。不知何时起,那些偶尔相遇的车辆都消失了,我们孤孤单单行驶在大自然辽阔的怀抱里。身下这条瘦削的乡间小路扭曲着,延伸着,我担心它随时会引领我们走到大地的尽头,然后它变戏法一样迅速消失,把我们孤零零撂在这荒山野岭里,让六月繁茂的蒿草和庄稼掩埋一切,我们无法前进,也无从后退。
我们的司机是文友宇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宇兄开着他的黑色越野车,不慌不忙往前行驶,哪怕陡峭的山坡把车头高高翘起,甚至几次完全遮挡了视线,他也仍旧神态自若。
“会不会走错路了,连个人都看不到嘛!”我担忧地说。
“有导航怕什么!”宇兄目视前方,方向盘抓得稳稳的。
“这路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没了?”继续担忧。
“应该不会。”回答笃定。
“都已经进到地里了……”我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我们去钓鱼比这路难走多了!”他仍旧满不在乎。
当前方出现一个“丁”字形岔道时,后座上的霞拨通了诗人朋友的电话:“我们经过一堵红砖墙,向左还是向右?试试吧,不确定能不能过去……你别挂电话!哎,看到你了!”
我们引颈张望,看见身着黑色短袖衬衣的诗人在前方有力地挥舞手臂。一块简易小木板不声不响地从旁边树枝上垂下来,上面用毛笔书写着三个字:小潦河。
竟然真的到了,竟然没有走错路。
诗人领着我们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停了车,然后沿着村中小土路下坡。几株蜀葵突兀地伫立在道边,玫粉色的花朵在碧蓝的天空下艳丽夺目。
拐进一处农家小院,这里是诗人的家。院子里干净整洁,夯土地上支着一张简易的小方石桌,靠着山崖箍了几孔窑洞,窑顶上黄色的土地裸露着,一蓬蓬碧绿的野草张扬着生命的活力。地上立着几个红色塑料桶,里面装满麦黄色的杏子。看见杏子,我们立刻眼睛放光,顾不上冲洗,先咬一口,金黄沙绵的果肉携着饱满汁液瞬间覆满舌头,一股自然的甘甜席卷味蕾,灵魂也翩翩起舞了。
诗人的二哥二嫂招呼大家围着小石桌坐下,热情地端来熬得烂熟的绿豆米汤。我们吃着杏,喝着米汤,散漫地聊着天。尘世已辽远,在绵长无尽的时光里,人变得轻盈而自在。
这是一个远离城镇的小村庄,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高低起伏、沟壑纵横的山岭褶皱里,梁高沟深的两户人家,当真是“喊话话容易见面面难”。诗人说,满山满岭的杏树,家家都有十几二十株,早些年村里住的人家多,杏子还有个价钱,杏子黄时,家家户户喊了城里的亲朋好友来采摘,有时自家的不够了,还要再去邻居家的树上摘,三块五块的给点钱有个意思就行。
这些年,像许多偏远的村庄一样,一茬茬的青壮年都跑到外面打工,慢慢地在城里落下脚,生了娃,买了房,又陆续把家里的老人接出去帮忙,村子里来回走动的人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红火的村庄渐渐寂静下来。
杏子成熟时节,无人来摘,一枚枚黄灿灿的杏子就那样寂寞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成熟的果子纷纷坠落,在褐色的土地上铺染出一层绚丽的金黄。“这杏可是绝对的纯天然!”诗人说,“打药,剪枝,谁家也不会去做的,这成本比卖杏还要高。”所以就这样一年一年,春风吹拂,夏雨滋润,杏子长出来又坠落,主人们星散在城里的各个角落,鲜有人翻山越岭回到家,再爬上树采摘这一枚枚小灯笼一样的杏子,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呢。
诗人说:“桶里的杏是新摘的,嫌累的话就不用去地里了。”
“那不行!”大家异口同声,“来都来了,必须去地里,还要爬树,那才是采摘哩!”
诗人哈哈一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走,摘杏去!”
我们拿出出门时带着的各类袋子,诗人说,都不好使,统统放下。我们老老实实提了红桶,诗人扛了铝合金梯子,绕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到了他家的杏树地里。黄色的杏子圆滚滚地挂在枝头,树也不算高,伸出手就可以够到。褐色的土地上果然落着一层杏子,熟透的果实呈蜜黄色,有的已经腐烂,几只蜜蜂在盘旋飞舞。
几个五六十岁的人,看着枝头静静悬挂的杏子,先迫不及待地摘几个,擦都不擦就塞进嘴里,再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声:好甜呐!吃够了,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摘下来,再轻轻放进红桶里,仿佛给了杏子们一个温暖踏实的家。我想,这些被采摘的杏子总算没有白白经历日晒雨淋,也未辜负春花秋月,它们以饱满甘甜的肉身抚慰了人们的口舌肠胃,也算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杏生”圆满了啊。
低处的杏子摘完,我们发现树顶枝头的果实个头更大,色泽更金黄,大家嘻嘻哈哈,踩梯子的踩梯子,爬树的爬树,颇有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气。虽然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胆儿却不大,爬树撒野淘气的事没咋干过,当了半辈子乖孩子,此时站在树下心痒手也痒。在大家的鼓励下,我手脚并用战战兢兢爬上梯子,哆哆嗦嗦站起来,小心拉过头顶的树枝,一枚一枚,摘下那黄灿灿的小灯笼。此刻,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只是想着别让它们零落成泥碾作土。
耀眼明亮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来,黄昏快要来了。
陡峭狭窄的乡间小道还等在回家的途中,不能再流连了。我们恋恋不舍地下来,经过路边的杏树,看见挂着的杏子,忍不住停下来,摘几枚,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傍晚时分,山间土壤混合着植物的气息四下里弥散,清新,纯净,那是一种真正的大自然的香气。霞说,我愿意住在这里,过一种诗意的田园生活。我说,那是因为你不用真的住在这里,否则你待上一周可能就要逃离。
是朱光潜先生说的吧,美和实际人生有一个距离,只有跳出利害的圈套,才能聚精会神地观赏事物本身的形象。我们不用考虑生活在村庄的一日三餐,春种秋收,才会单纯以欣赏的眼光看待它。我们都是从村庄走出来的孩子。村庄以并不丰饶的土地喂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大家追逐着城市的繁华渐次离开,丢下漫长的寂寞和冷清,最终与村庄只剩下一种距离上的审美关系。当有一天,所有的杏子都无人采摘时,村庄还是我们心心念念的田园吗?
暮色来得很快。
夏天的黄昏抵达村庄的时候,我们抱着沉甸甸的杏子,踏上返城的路。
□赵彦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