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的雪总比别处脚程快。秋枣最后一缕甜香还缠在檐角，第一场雪就裹着山风扑来了。起初是星星点点落在大山的褶子里，隔夜便漫过坡峁，把田埂上蜷着的枯草、地头虬结的枣树根，全裹进一片素白里。这雪下得瓷实，不似春雪那样娇贵，沾衣就化，落在窗台上能积起半尺厚，太阳出来也不急着走，只在檐角化成细流，滴滴答答敲着冻得梆硬的土地，倒像给这片山坳的冬天打了节拍。
　　村里的老辈人说，当年红军东征到永和，也是这样的寒冬。雪连下三天三夜，山峁上白得晃眼，却挡不住队伍的脚步。住在村里的马大爷拉着我的手讲道：“战士们夜里就宿在这枣林，枝桠上的雪被体温烘化了，顺着粗布军装往下淌，天亮时冻成冰碴子，裤脚硬邦邦的，可没人肯跺脚——怕惊了窑洞里老乡的梦。”我摸着被雪压弯又倔强挺起的枝桠，忽然懂了临行前老领导的嘱托：“到了基层，得先读懂土地里的筋骨。”卷宗里记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没车，老检察人办案就踩着雪窝子翻山，棉鞋湿透了焐在炕头烘干再穿，卷宗袋总裹在棉袄里，生怕冻裂了纸页，冻跑了字里的公道。这些枝桠，不正是他们的模样？看似枯瘦却藏着硬气，风雪里站成了永恒的姿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诗心，在寒雪中愈发澄澈。
　　永和的冬天是憋着劲的。三北防护林的松树站在风口，雪一层一层压下来，枝桠弯得像拉满的弓，却没一棵肯折腰，墨绿色的针叶从雪缝里钻出来，像无数攥紧的拳头。下乡时常见老乡蹲在窑洞前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能震落檐角的冰凌，木柴裂开的脆响混着咳嗽声：“这冬天啊，看着枯，其实土里的根都在偷偷攒劲呢。”这话让我想起院里的年轻人。年轻人刚来时办案办事毛躁，老检察官就带他去雪地里看松树：“你看这雪压得多沉？松根却在土里往深了扎。办事办案子也一样，急不得，得像这松树，把根盘稳了。”后来那年轻人提前介入一起重大复杂案件时，他和公安民警在雪地里蹲守三天，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挪窝，终于逮住了犯罪嫌疑人。他说蹲守时看着松针上的雪，忽然懂了啥叫“咬定青山不放松”——那既是松树的性子，也是咱检察人的本分，是融在血脉里的诗心，在坚守中愈发炽热。
　　冰封的河面上，能看见枯草从冰缝里钻出来，冻得硬邦邦的，却还梗着脖子往上长。这让我想起去年腊月那起农民工欠薪案。十几名老乡攥着冻裂的手来报案，指关节红通通的，说包工头跑了，工资没着落，年货还没置办。我们三部的检察官顶着雪跑了三趟工地，在结冰的工棚里翻出账本，又追着线索找到邻县，在一个烧着煤炉的小旅馆堵住人时，窗外的雪正下得紧。除夕前一天，我们把工资送到老乡手上，有人非要往我们兜里塞冻梨，冰碴子蹭着脸颊：“这雪天里，你们比炕头的炭火还暖。”回程时，车窗外的雪还在下，随行的办案人突然说：“孙检，您看这冰缝里的草，看着弱不禁风，其实比谁都懂咋在难处里扎根。咱办的哪件案子不是这样？群众的急难愁盼，就是咱要钻的冰缝。”这份为民的赤诚，恰是诗心最动人的注脚，在风雪中散出暖人的香。
　　暮色漫过冰封的河面时，雪光映得天地发亮，远处的窑洞升起炊烟，在雪雾里散成淡青的线，缠着山峁不肯走。我踩着没膝的雪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跟着。忽然想起刚到永和时，老检察长给我讲的红军故事：当年战士们在雪地里行军，每人兜里都揣着老乡给的冻枣，咬一口，冰碴混着甜，浑身就有了劲，说这是永和的土地给的力气。现在才明白，那股力气从来没断过——它在老检察人焐卷宗的棉袄里，在年轻人蹲守时冻红的眼眶里，在老乡塞过来的冻梨上，更在每一份沉甸甸的调解书、每一页公正的判决书里，像雪地里的炭火，看着不烈，却能焐热整座山。这股力气，正是诗心在血脉中的传承，在寒雪里淬炼出坚韧的香。
　　永和的冬天从不是死寂的，雪下的草在攒劲，冰下的水在流，就像我们守着的这片土地，总在沉静里藏着希望。而我们检察人，不过是这风雪里的一棵树，把根扎在冻土里，耐着性子等，等开春时，好结出让群众安心的果子。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落在肩头，像给这身制服缀了层霜。我知道，这雪会慢慢融在窗台上，融在走村入户的脚印里，最后化成水，滋进永和的土里——就像那些写在卷宗里的公正，那些藏在心底的初心，终会在某个春天，跟着枣芽一起冒头，长出满枝桠的暖。到那时，山是青的，河是绿的，老乡们的笑声会漫过枣林，而我们站在树荫里，闻着那缕从寒冬里熬出来的香，就知道所有的坚守都值得。因为这香里，有公正的味道，有民心的温度，更有一代代检察人用初心焐热的这片土地的春天，恰如“傲雪寒香浸诗心”，每一个字都浸着岁月的沉淀与赤诚的守望。

孙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