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夏夜,蝉鸣伴着毕业的怅然,考公与求职的迷茫缠绕心间,我第一次翻开《平凡的世界》。那时的我,与孙少安狠狠共鸣——同是黄土地养育的孩子,骨子里都燃着“闯出去、改天命”的倔强。我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人生当如孙少安,用脊梁扛起命运,用奋斗改天换地”。那句话,像一簇灼热的火苗,照亮了我之后求学、考公、入警的最初岁月。
十年后的今天,我重新翻开它,如同启阅一封来自时光深处的信笺。曾经读来热血沸腾的段落,指尖触及仍感滚烫,只是心境已悄然不同。
十年前读它,我正急着赶路。如同书中的少安,肩上压着全家人的重托与期盼。每一个字都在向我呐喊:奋斗,改变,走出去!我把这部百万字的生命史诗,简化成一句贴在墙头的座右铭,从中汲取一股英雄主义——坚信凭个人奋斗就能扭转命运。那时的阅读,是一场急切的索取:索取冲锋的勇气,索取突围的方法,索取一个关于“成功”的奋斗目标。我像一株初春的树,拼尽全力向上生长,以为天空是唯一的方向。
而十年,恰似一列沉默的列车。它载着我缓缓驶离校园,穿过现实的隧道,从一个满怀理想的青年,成为丈夫,成为父亲。我在城市里点亮属于自己的灯火,第一次拥有一个可称之为“家”的空间。生活似乎正沿着变好的轨迹前行,就像少安的砖窑终于升起象征成功的青烟。然而,每次站在阳台俯瞰城市轮廓时,脑海总会浮现出老家院子里那棵陪我长大的老杨树——它依然立在风中,粗糙而安静。
也正因如此,这次重读,当目光再次落向田晓霞牺牲、秀莲离世的章节,我不再像当年那样被愤懑与不平淹没。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悲伤,如夜色无声漫上心头。我不再只是为一段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而悲伤,而是恍然体悟到路遥笔下那份广袤的慈悲——他让最鲜活美好的生命骤然逝去,仿佛在告诉我们,在宏大的时代与无常的命运面前,我们精心构筑的一切,都可能脆弱如纸。就像少安,能用坚韧改变家庭的境遇,却无法阻止亲人的离散与岁月的消磨。
合上书页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这十年间,生活真正教会我的功课。它未曾传授我“征服”世界的技艺,却在无数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默默教会我如何承受生命的重量,又如何珍惜手中已有的幸福。我不再只看见少安“闯出去”的勇猛背影,更看见他深夜独坐时,默默咀嚼痛苦的沉默。那粗粝的质感,那无言的担当,才是生活最厚重、最真实的质地。
原来,人生的成长并非一条不断获取、不断攀升的直线,而是一段逐渐学会放下的弧线。放下了对不平凡的执念,才真正看清平凡日子里闪烁的微光——那是清晨孩子均匀的呼吸,是父母电话里琐碎温暖的唠叨,是窗台上那盆安静生长、不问世事的绿萝。这些曾经在奔跑中被忽略的风景,如今成了锚定我生命的基石。
十年前,我从书中找到一把锋利的剑,渴望披荆斩棘,开辟山河。
十年后,我从书中找到一面澄澈的镜,照见自己一路走来的变迁,也照见初心的另一种形态——它不再永远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而是深埋地底的根系,沉稳而坚定,给予生命沉静持久的力量。
《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本身并未改变,改变的是那个穿行在字里行间的我。从“要做孙少安”到“理解孙少安”,从向往波澜壮阔到安于细水长流,这并非理想的褪色或妥协,而是生命在时光的河床上,被反复冲刷、磨洗后,显现出的温润光泽与深邃纹理。
我终于懂得,我们大抵都是这平凡世界里的凡人,终其一生,或许并不能改变潮水的方向。但我们可以在认清并接纳这份“平凡”之后,选择更温柔、更坚定地守护自己所爱的那一小片天地,并在其间,诚实而饱满地经历一个普通人最真实、最完整的悲欢与晴朗。
这,便是我与这本书跨越十年的对话,是与过往自己达成的最深刻和解,也是走向未来时那份从容平静的开始。
宋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