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年,被两种声音裹得严严实实:家里昏暗灯光下,父亲织布机“哐当、哐当”的沉稳节拍;村头空地上,崩玉米豆那声震耳的“嘭”。一静一动,一内一外,织就了童年最浓的年味,也织进了时光里化不开的甜,四十多年后再忆起,依旧暖在心头。
我家十来口人,爷爷奶奶守老院,叔叔求学,三个姑姑正是爱俏的年纪,全家吃穿用度全压在父亲肩上。他是长子,早年辍学学了木工,闲时便守着织布机,把日子一针一梭织进土布经纬。腊月备年最忙,父亲白天挑豆腐赶集换钱,夜里就着仅能照亮方寸的15瓦电灯织布,常常熬到东方泛白。我半夜醒来,总见厢房的光映在窗纸上,父亲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双手抛梭如飞,踏板“哐当”声伴着偶尔的咳嗽,在冬夜格外清亮。母亲劝他歇口气,他抹把汗说:“得给弟妹们织好新布,开春上学穿,再织两块送亲戚,来年地里忙,还得靠大伙搭把手。”灯光下,他额角的汗珠滴在布面,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土布浸着辛劳,也织着日子里的甜,成了全家人最实在的暖。
刚过腊月二十三,杀年猪的吆喝声就传遍了全村。屠夫攥着明晃晃的刀子,念叨着“造孽哟”,下手却不含糊。黑猪毛褪净了,只敢留两三斤自家解馋,猪下水也仅留一小盆尝鲜,其余仔细分作数份。父亲挑着担子挨家送,远房二伯、隔壁村三舅、帮忙犁地的王大爷,每家都送一小吊猪肉。“一年到头麻烦人家不少,这点东西是心意!”他笑着硬往人手里塞,物资匮乏的年代,大人们的“精打细算”里,藏着最厚重的人情——舍得把最金贵的肉送出去,只为往后日子里,彼此心里都揣着一份暖,留着一丝甜。
紧接着,村头石磨旁也热闹了起来,磨豆腐成了腊月里的重头戏。头天晚上,母亲把黄豆淘净泡在瓦盆里,次日胀得圆滚滚的,一捏就碎。父亲推着磨杆稳稳前行,母亲站在一旁,一勺勺把泡胀的黄豆添进磨眼,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缝隙淌下来,像条细细的奶河流进木桶。滤渣、煮浆,柴火灶的火苗舔着锅底,豆浆咕嘟冒泡,香气直钻鼻子。我踮脚守着,母亲舀出一碗撒点糖,我捧着烫得直跺脚,还是咕咚咕咚灌下去,甜从舌尖漫到心坎。点卤、静置、加压,豆腐成型后,母亲切出整齐方块,大部分让父亲挑去集上卖,只留些碎豆腐和豆腐渣,掺上萝卜丝做包子,这便是过年的硬菜。
磨豆腐的香气还没散,崩玉米豆的师傅就进了村。只要村头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家家户户的娃们就像听到号令,一窝蜂往外跑,鞋都来不及穿整齐。条件好的人家,大人挖上一缸子玉米,裹一小撮糖精去排队,盼着崩出一锅金黄酥脆的玉米豆当零嘴。我家条件紧巴,母亲舍不得拿玉米,我就跟着伙伴们守在铁罐子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圆滚滚的家伙。师傅转着铁把手慢慢加热,罐身的气压表一点点往上爬,我们的心也跟着揪到嗓子眼。终于,师傅大喊“要响喽”,猛地掀开盖子,“嘭”的一声巨响,白花花的玉米豆带着热气炸开,散落一地。不等热气散尽,孩子们就冲上去抢,手忙脚乱往兜里揣,塞进嘴里就嚼,焦香裹着淡甜,从舌尖钻到心底,便是当时天底下最馋人的味道。
除夕,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穿着父亲织的蓝粗布袄,揣着拆开的鞭炮,在屋里屋外蹿跳,耳朵竖着听别家的鞭炮声,手里的香快燃到指尖也舍不得丢。大人们围坐炕边聊天,爷爷讲旧事,父亲和叔叔盘算来年农活,姑姑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我躺在炕上,盼着天快点亮,好去给长辈拜年,领那皱巴巴的一角钱压岁钱。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烟花炸开,光影透过窗户纸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直到后半夜,在大人的絮语和鞭炮余声里,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都是新衣服的暖,还有压岁钱的甜。
那时的年,年货少得可怜,猪肉豆腐是稀罕物,新衣服是一年到头的盼头。可那年味,却浓得化不开,甜得嚼不尽——是杀猪的吆喝、磨豆腐的“吱呀”、织布机的“哐当”、送肉的寒暄、守夜的期盼,还有崩玉米豆的那声“嘭”和孩子们抢食的欢腾。一吊肉、一块豆腐、一把玉米豆,都是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心意。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我已成知天命之人。新年将至时,总想起父亲那件打补丁的蓝布褂,想起煤油灯下那片被汗水晕湿的布面,想起抢捡玉米豆时沾满泥土却攥着甜的双手。指尖总在摩挲记忆里那块粗糙却坚实的土布纹理,原来,最浓的年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童年记忆里,用汗水织就、以人情守望的——那份纯粹的甜。
孙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