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全国人大代表崔丽枝

　　长子县的崔丽枝有三重身份：农民、食用菌种植带头人、全国人大代表。
　　从2010年种平菇起步，到2025年建起首批香菇种植方舱，15年光阴，她不仅是在种菇，更是在算账。今年全国两会，她带来了关于食用菌智慧方舱推广、农村高价彩礼治理、女性健康纳入乡村振兴战略的建议。
　　这三个看似独立的话题，在她口中被归结为同一道命题：“让守规矩的人不吃亏。”
　　4月29日，记者前往长子县常张乡大中汉村，在她的香菇种植基地进行了专访。

“给所有想干事的新农人一个制度保障”

　　记者：您在建议中提到，食用菌智慧方舱“推广困难不在技术”。不少农户看好这个模式，最后却干不成。阻在他们和方舱之间的那道坎，到底是什么？
　　崔丽枝：缺乏启动资金。方舱一年四季能出菇，自动化管理，效益比传统大棚高得多。农户们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单个方舱投资12万到15万元，对普通农户是笔巨款。他们去银行问过，银行也为难。方舱是新生事物，没有对应的金融产品，没有抵押物认定标准，也没有担保渠道。这不是银行的问题，是政策滞后了。
　　记者：传统大棚和智慧方舱，在“待遇”上差在哪儿？
　　崔丽枝：传统大棚发展多年，补贴、贷款流程都顺畅。方舱是新生事物，政策还没跟上。这“半拍”的滞后，对等着干事的农民来说，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我们眼前的方舱，一个能放2500个菌棒，10个方舱下来，产量可观。废菌棒加工成有机肥，还能回归土地。这是农业领域里的绿色循环经济。
　　记者：您期待什么样的制度回应？
　　崔丽枝：各级政府得重视起来。农业农村部门牵头，金融部门跟进，制定一套审查制度。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给所有想干事的新农人一个制度保障。你做的事是新的，但应当在制度框架内得到回应。这就是我算的一笔账：政策跟上了，制度才落得下来。农民想靠自己的两只手过好日子，这要求不高。

“让年轻人结得起婚，让老人安生养老”

　　记者：您提到有的家庭为凑彩礼去银行贷款。能讲一个您亲历的事吗？
　　崔丽枝：我身边就有。有村民来找我担保，要到信用社贷款给儿子凑彩礼。儿子还没成家，老的先背上债。我在县法院、检察院当监督员，见过不少这类案件。彩礼给了，婚事没成，钱打了水漂。多少农村家庭被这笔钱压得喘不过气。
　　记者：过去村里有纠纷找长辈说和，现在彩礼纠纷上了法庭。乡亲们上法庭来解决问题，会不会破坏了乡情？
　　崔丽枝：不一定是这样。相当一部分案子走不到判决那一步。法院工作人员在立案前后都会做庭前调解，基层干部也会以“法律为底线”，运用情理法相结合的方式评理说事。不少案件庭外就和解了。法律的底色从不是对立与冲突，而是让争议双方能在法治框架下找到体面的解决路径。
　　记者：您推动村规民约为彩礼“限高”，但有个难题：别人家不守，先守的人家会不会觉得亏了？
　　崔丽枝：村规民约是村民自治的“软法”，缺乏国家强制力。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党员干部家庭先做到，就有人跟着来。其实年轻人的思维也在变，只是拗不过旧风俗。移风易俗不是强制性改变人的行为，是把人心往正道上引。
　　记者：最高法涉彩礼纠纷司法解释出台后，基层适用效果怎么样？
　　崔丽枝：反馈很好。过去有人觉得彩礼可以漫天要价，现在知道法律有说法了。司法解释划出了法律底线，村规民约提供了道德支撑，这两者结合起来，让年轻人结得起婚，让老人安生养老，这才是过日子的正道。

“考核的指挥棒挥起来，乡亲们才能得实惠”

　　记者：您在世界妇女峰会上提出建立覆盖城乡的女性慢性病防治体系。村里可以做些什么？
　　崔丽枝：不少农村妇女患有高血压，自己却不知道。所以，首先让姐妹们知道为什么要查、查什么。这就要求医疗卫生系统把慢病防治的宣传做到位，把最基本的检查服务送到村里。
　　记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明确公民享有健康权。可农村很多女性可能从没听过这部法律。从纸上的权利到切身的实惠，连接点在哪里？
　　崔丽枝：当然在基层。法律条文是好的，但到了村里，如没人宣传，没人落实，基层医疗卫生系统抓得不紧，基层政府也没把这件事当成硬任务，法律悬在那儿，具体措施没有延伸到最基层，老百姓自然摸不着。
　　记者：您把女性健康纳入乡村振兴战略的建议，是在推动制度化的保障。但现实中，妇女健康容易变成“谁都能管、谁都不专管”的边缘地带。您觉得如何推进更有力？
　　崔丽枝：我的想法是，纳入基层政府干部绩效考核。考核什么，干部就盯什么。把妇女健康指标放进考核体系，就有了专人管、专人盯。这不是靠谁发善心，是通过行政问责机制倒逼制度落实。这不是给干部找麻烦，是给妇女找保障。只有考核的指挥棒挥起来，乡亲们才能得实惠。

记者手记

　　三个建议，三笔账，崔丽枝算得清，也算得透。她没讲大道理，讲的全是“人”——想创业的人、想成家的人、操持家的人。
　　这位从太行山走出来的农民代表，深知“法治”二字，对乡亲们来说，不是书本上的法条，而是创业时能贷到款、结婚时不用背债、生病时有人管。
　　这就是她理解的“让守规矩的人不吃亏”。她给自己的香菇品牌取名“崔大菇”，说“用农民的本色做品牌，不搞虚的”。其实她的履职也有着相同的底色——不搞虚的。她深知，法治的温度不仅在于条文的严谨，更在于每个普通人都能被制度照拂，就像她方舱里的香菇，在精准调控的环境中，恣意生长。

本报记者李青 见习记者袁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