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父亲的遗憾

任建春

  •   父亲从小生在南山沟里,四面环山,交通很不方便,气候偏凉,土地贫脊,常年以种莜麦、小杂粮和马铃薯为主,人们生活极为贫寒。
      尽管如此,父亲却从没离开这个小山村,依照爷爷的嘱托,在村里连续干了二十二年村支部书记,因为爷爷是村里的老党员,他对家乡的山、水和朝夕相处的村民有一种特殊的深厚感情。
      童年的时候,每到夏天,吃过晚饭,村里的人们坐在自家的小院里乘凉,家家户户点燃艾草,冒着一缕缕青烟,夜里散发着一股股艾草香的气息,赶跑了那些围着人们绕来绕去,嗡嗡乱叫的蚊子。
      爷爷坐在小木条凳上,给我们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他们那个年代生活比现在苦多了,平素吃不上白面、大米,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勉强吃上一顿白面饺子,现在的生活比起他们那会儿强多了,可不能忘了过去,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
      渐渐的,父亲在爷爷谆谆教导下,思想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越来越变得舍小家,顾大家,热爱家乡,爱护村里的一草一木。他的思想进步很快,积极向村党支部靠近,很快加入了党组织,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那年他只有二十七岁,是村里最年轻的党员。从那以后,父亲干劲十足,处处以一名党员的身份严格要求自己。
      在国家实施“村村通”公路那年,已经到了秋末冬初,气温开始下降,早晚寒气逼人。那个时候,山里的沙棘成熟了,满山遍野的沙棘红的似火,田间里的庄稼已全部收割完,基本到了农闲季节。为了给家里增加补济,村里的人们开始忙于剪沙棘,人们大清早起来,带上中午的干粮,弯着腰,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来到山坡上,整整累上一天,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把剪好的沙棘用绳子捆牢,再用一块双层大塑料布包紧,满满的背上一大捆,能卖一百多元钱。
      一天上午,接到镇里硬化路的通知,村干部着急了,因为男劳力都上山忙着剪沙棘,村里只剩下些女人和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对这种情况,为了按时完成上级任务,村干部专门召开了党员大会,紧接着又在一个晚上召集了部分青年骨干召开了专门会议。很快镇里就派人给村里运来了好多水泥,送进离村不到半里的村委会大院内。
      村干部害怕水泥丢失,老支书决定让父亲每天晚上照看。那年我刚满十岁,上小学三年级,年纪尚幼,很不听话,赖死赖活每天晚上都要跟着父亲。一天夜晚,约莫十一点钟,村里大部分的人已经睡下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窗前射出橘黄的灯光,犹如夜晚的天空点缀着几颗闪烁的星星,玩了一整天的我早已进入梦乡。深秋的夜是静静的,风是轻轻的,朦胧的月光照在山坡上,山林里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声,阴森森的,村里的狗发出几声犬吠,打破了村里的寂静。
      父亲从不害怕,他早已习惯了大山里的生活,到院里转了几圈,锁好大门,刚躺下不多时,就听到窗户外响起了吧哒、吧哒的雨滴声,父亲急忙起身,不小心碰到我,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问父亲:
      “爸爸,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干啥?”
      父亲回答:“不好了,天要下雨了。”
      我对父亲说:“老师说过,秋雨连绵,秋天的雨不急。”
      父亲说:“不行,水泥怕湿,见了水会凝固的,到时候咱就走不上城市里的水泥路了,还得继续走土路。”
      听了父亲的话,我似懂非懂。父亲怕我受凉,不让我出去,只见他穿好衣服,没来得及披雨披,就匆匆忙忙走出家门。等他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都湿透了,脸庞上、眼帘上、嘴角两边都挂满了雨水,冻得直哆嗦。
      那个时候,村里的路都是坡路,每逢大雨天,从山上流下来的泥满街都是,人们走在泥泞的路上,泥鞋、湿脚。人们的心情很不愉块,有时候,还会听到一些正在街上行走的女人们怨声怨气的埋怨。
      随着时代的发展,所有这一切都会改变的。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一场轰轰烈烈的铺路开始了,全村男女劳力齐上阵。父亲年轻气盛,干起活来毫不惜力,放弃了剪沙棘的挣钱机会,从开始铺路一直坚持到最后完工,从来没有耽误过一天。经过二十多天的大干,全村的大街小巷都铺成了水泥路,出村的主路一直铺到和过村路相连。整个街道被清扫的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人们脚下的路既平坦,又干净。
      第二年,村委会换届选举,在老支书的提议下,通过选举,父亲担任了村支书。新官上任三把火。面对大山,父亲曾多次想过,光靠种地,只能填饱肚子,很难改变现状,有时候,清明节和十月初一领我给爷爷上坟时,父亲常常对着爷爷的坟墓发问:“有啥办法能担任好村支书?”父亲多么希望爷爷在天之灵能告诉他一声,因为父亲很想把这个村搞好,但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文化程度不高的他无可奈何。尤其在平素和村里人们闲聊时,一谈到村里发展的事,父亲常常情绪低落,眼看着全村男女老少穿着破旧的衣服,住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土坯房,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一年冬天,姑姑来看望父亲,给父亲拿来一条现宰的羊腿和五六斤羊肉,因为父亲从小爱吃羊肉汤蘸黄米糕,姑姑向父亲说起了她村里一户养牛人的事儿,并且愿意借给父亲钱买几头小牛,一边种地,一边在农闲时候养几头牛。
      在姑姑的资助下,父亲成了村里第一个养牛人。当时,牛的行情很一般,一头大牛大约能卖二三千元钱,没技术,风险大,村里的人们并不看好,只是处于观望状态。自从养上牛,父亲很辛苦,夏天害怕糟蹋地里的庄稼喂草料,冬天放山坡,一年四季,忙个不停。
      三年以后,父亲出售了第一批亲手喂大的牛,收入上万元,不仅还清了姑姑的钱,还学会了养牛技术,并且又多买了几头小牛,渐渐的发展起了牛群。村里的人们看到父亲养牛能赚钱,也跟着父亲陆续养起了牛。
      后来几年,正赶上国家扶贫政策,父亲向镇里领导谈了自己养牛的挣钱经历,为全村贫困户申请了扶贫牛,给村里拨来一百多头扶贫牛,落实到每户两头。村里的牛越来越多,牛的行情也越来越好,比起前几年翻了好几倍,一头牛能卖到一万多元,村里的人们手头有了钱,甚至有些在外地打工的村民也返回了村,开始养起了牛,父亲看到这种情况,高兴地对人们说:
      “咱村的人有办法了,有钱了,我也不愁了”。
      父亲在村里发展的牛一直挺好,几乎每年能卖掉十五头左右,一年收入可达二十多万元,给我和弟弟在县城每人买了一套楼房,母亲也把生活不能自理的外婆接到了身边,我们全家人过得很开心。
      几年以后,村里的牛越来越多,到村里买牛的商人也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有钱。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对父亲提出整村搬迁和牛舍分离的想法,因为全村居住在半山坡上,老年人行走、生活很不方便,家家户户院内搭满牛棚,牛粪到处可见,到了每年夏天,人们闻到的都是一股一股酸臭的牛粪味。这也是父亲多年来亲眼看到的,心里想到的,为此,父亲多次和镇领导谈过,一直未能解决,因为涉及到村里的占地问题和旧房拆迁的补偿问题,难度较大,最后,父亲和镇领导一起找了县领导,经过两年的时间,终于可以搬迁了。
      我记得当时父亲在村民大会上激动地说:“村民们,我们很快就可以搬到下面的平地居住了,我们将会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建设一个新村”。大家听了父亲的话,整个会场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那年,父亲已经干了二十多年村干部,成了村里的老支书。在冬天农闲时,父亲把几个村支委叫到家里,开始筹划整村搬迁的事。
      一天中午,母亲把做好的午饭端到桌子上,父亲刚拿起筷子,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无力,手里的筷子也掉到地上,他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母亲急忙把他扶到炕上,以为他劳累过度,让他多休息几天。但从那以后,父亲就一直卧炕不起了,饭量大减,眼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母亲在暗地里偷偷流泪,决定到省城大医院给父亲看病。
      我们租了车,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到了晚上才来到省城的一家大医院,经过医生连夜检查,他得的是肺癌晚期,已经没办法治疗了,听了医生的话,我们全家感觉就像天快要塌下来一样,我们都变得沉默寡言,第二天在医院住了一天,第三天我们又返回村里。
      村里的人们听说父亲得了大病,很多人提着鸡蛋、糕点等多种营养品来看望父亲,父亲眼泪汪汪地对他们说:“看来我是不行了,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帮大家建起新村,我走了以后,大家一定要好好干,把新村建好”。来看望的人们听了这些话,个个泪流满面,点头回应。
      一年以后的冬天,父亲离开了人世,出殡当天,天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像是为父亲的离去沉痛哀悼。那天,全村人们为父亲送行,许多人沿路含着泪水,嘴里不停地喊着:“杨书记,一路走好”。
      父亲走了,他带着遗憾离开了这片依依不舍的故土,那年他只有52岁,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到我们身边,给我们留下的是深深的思念。

      (作者单位:代县公路管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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