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刮起来,带来阵阵凉意。天上的白云,像一团团棉絮雪白雪白。秋庄稼攒了一秋的劲儿,向农人捧出累累果实。玉米高粱谷子,还有油葵都黄了、干了、枯了,老了它们的叶子。棒子挺挺的,穗子红红的,谷头低低的,葵脸黑黑的……全都在秋风里招摇着、显摆着,等人收了它们回家。地里红薯藤蔓也没了精神,叶片黄的黑的落了一地,零零星星叶片的细蔓还在纠缠。一根根硕大的红薯,正跃跃欲试要拱出封闭的干硬土地来。农人“喷喷”往手心吐两口唾沫,挥起镢头,左右开弓,“咚咚咚”几下,一股低低的尘烟起处,藤蔓被从地上提起,一大嘟噜红薯就沉甸甸亮在人们的眼前。
每到刨红薯的季节,田地里欢声笑语,一派繁忙。吭哧吭哧挖的,大呼小叫拾的,一筐一筐装的,一车一车拉的,金光灿烂的秋阳里,轻风吹拂的秋风中,家家户户都在上演一场从地里到场院的红薯搬运的情景剧。
不用说,上小学的我也是剧目中的一个小角色。只是,我并没有演好这个角色。正如人们说的,没给唱旦的添彩,净给领班的闯祸,我真的闯了一场大祸。
与别人家热热闹闹挖红薯、运红薯的场景不同,我的外公外婆只有他们两个人,因为外公没有儿子,三个女儿都出嫁了。好在我们和外公家很近,姊妹们轮流住在外公家里。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我们还是很积极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对外公外婆亲,更重要的是外公外婆藏了好些好吃的,舍不得吃,全都填饱了我们又馋又饥饿的肚子。这也许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道理吧。这不,我们决计要帮外公外婆干一件大事。
挖出来的红薯要下到窖里边保存起来,以便全年保鲜。我家的红薯窖在南窑边上,很深。墙上挖个洞,横插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又有两根木头交叉把横木支起来,横木上穿个绞水的井把轱辘。每年收回来的红薯全都一筐一筐放下去,吃的时候再一筐一筐绞上来。存红薯的窖每年都要修整一番,这修窖的活我每年都干。坐在筐里,绳子吊起,父亲轻轻摇着辘轳把,我便悠悠地和土筐一起往地下深处沉降,光线越来越暗,潮湿的味道越来越浓,窖壁上的脚窝里,生着片片绿苔。我紧抓住系在筐把上的绳子,以抗拒内心的恐惧。不管愿不愿意,那被吊着的身体,更吊着一颗悬着心的我,一点一点地推向黑暗。“咚”的一下,我被甩出了筐外,膝盖着地跪在了潮湿的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我大气不敢出,静静地呆在那里,一会儿,眼前的黑暗变得渐渐淡了,依稀看清了东西。我朝头上望去,只有一片圆圆的明亮,亮光里有父亲晃动的身影,随即传来他的问话:“到底了?”我颤抖的手划着火柴,战战兢兢点亮蜡烛,昏黄的光立刻溢满了这个沉寂湿润而低矮狭长的窑洞空间。我应了父亲的话,把土筐移到窑里,突然,筐底下有个已经干死了的老鼠,灰褐色的皮毛瓦片似的贴在地面,长长的尾巴弯成了一张小弓。我的头嗡了一下,大叫起来:“有个死老鼠!”急忙躲到窑洞一边。只听父亲在上面哈哈大笑:“一只死老鼠怕啥的,真是恶人胆小。”父亲让我用铲子把那只死老鼠扔在土筐里吊了上去。打发了那个“老鼠精”,我一下觉得安全了。开始干活,我用小镢头和小铁锨把整个窖洞表层的土全都刮了一遍,地上的陈腐土也全都清理干净,父亲一筐筐吊上去,红薯窖就是全新的了,存下的红薯不会坏。
清理修整红薯窖这项业务,对我来说已经很熟练了。三姐发现我的一技之长,她把一块糖拿在手上,朝我晃了晃。那块糖几乎快磨光了外面的包装纸,但仍散发出浓重的甜味,直冲我的鼻腔。她看我不住地咽口水,便说:“想吃吗?”对我这个馋嘴猫来说,当然抵不住诱惑。我舔了舔嘴唇,但心里在想,一定有事求我。我故意不在乎的样子,谈判的主动权立马从她那儿转移到我这边。我要看她提出的条件,看她那一块糖值不值得。接着,她对我的清理红薯窖大加赞扬了一番,然后问我愿不愿干,又说外婆板箱里有点心呢!是呀,糖块虽然小,但点心更好吃。为了点心,我愉快接受了她下达的任务——为外婆家清理红薯窖。那时我和三姐都住在外婆家,我夺过她手上的那块糖,只怕她反悔,先投进嘴里。这肯定是外婆奖励给我们俩一人一块的,她没舍得吃,这个时候便派上了用场。
于是乎,我们两个人在外婆家,悄悄地开始了这项秘密工程,我们是要给外公外婆一个惊喜的。外婆家的红薯窖在北墙根,上面棚了一些玉米杆。我们把玉米杆扒拉开,只见墙上用长枣刺扎着一块红布条。那年月里,外婆经常在院子里这棵树上绑个红布条,那面墙上贴个红纸片。今天在神龛上摆些献贡,明天又点香念叨。村里有人说她顶着什么神,也时常被人请去做什么法。我只知道吃她给的好吃食,全然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神人。
三姐早准备好了工具,小镢头、小铁锨,还有绳子、土筐。外婆家的红薯窖并不深,我撑着两只手,轻轻地就跳了下去。因为浅,所以里面也不黑。我以前帮外婆取过红薯,对这里的一切驾轻就熟。三姐把镢头、铁锨扔了下去,我们就热火朝天干起来。我把窖洞认认真真地修整了一遍,清理出的旧土,三姐一筐一筐全都吊了上去。我像个土人似的爬出红薯窖,院里的土堆得像个小山似的。正当我俩为这次行动兴高采烈的时候,外公挑着一担红薯,外婆用胳膊㧟着多半筐红薯回来了。还没等我俩向他们表功,只见外婆把那半筐红薯往地上一扔。一叠声地叫了起来:“啊呀呀……啊呀呀……好我的娃呀,可弄下天活了呀!”我们从来没见过外婆如此紧张,她两手拍着大腿,惊慌失措,脸上的表情十分惊恐。外公扔下肩上的木担,红薯滚了一地。他不住地在院里,搓着两只手,走来走去,嘴里也是一连声的“咳咳咳”。一时间,我和三姐都很茫然,但明显能感觉到,我们真的闯了大祸。
外婆双手哆哆嗦嗦用长把钥匙捅开了门上那把老式的黑色长铁锁,推门进屋。她捣着小脚,极快地把一个馒头切成三瓣,用盘子盛了放在神龛前,赶紧点上了一炷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一连串的念叨:“娃不懂事,娃不懂事,得罪您老,您大人大量,饶了吧,饶了我们吧。我是个草木之人,看在初一十五一心敬您的面上,您老莫要生气……”我吓得不知所措,傻傻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外公在我身后吼道:“还不回去,傻站着干啥?”我一回头,三姐不知什么时候早不见了人影。
后来母亲告诉我,外公的命煞在那儿。说命煞一年变化一次,是人的命神占据的位置。千万不能在那个地方动土,不然有血光之灾,甚至是性命之忧。
那些年闹运动,外公因为有文化,旧社会当过几年什么长,他怎么讲也讲不清那段历史,属于“历史不清”那一类人。外公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他后来的几年一直生病,情绪暴躁,老说四周全是呐喊吼叫的人声。每天用烧煤结成的琉璃渣子,把锈迹斑斑的镢头铁锨磨擦的又明又亮。更不允许我们在家里高声说话,怕引来人会抓走他。有人说外公是被吓死的,他只活了73岁,而外婆活到了83岁。
在我幼年的心里,曾经纠结了好长时间,一直认为外公的死和我有关,因为我动了他的命煞。外公安葬时,棺木抬到村巷,白孝衣跪下一大片,在各种各样的哭叫声里,管事的人、帮忙的人,他们大声叫喊着,那些壮汉用两根木杠和粗麻绳,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用力把外公的棺木和木杠架捆的更牢固。母亲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一直要扑向外公的棺木,她被人架着,不能近前,跺着脚哭的更凄惨了。那一刻,也许是受到母亲的影响,我泪眼汪汪,也不住声的大哭。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后悔贪吃那一块糖,还有那对我充满吸引力却没吃到的点心,后悔正是这样的欲望,让我在外婆家的红薯窖闯下如此大祸……
走在田野上,秋雨初晴,天空云团飘动,大地满眼秋意。思绪里的陈年旧事,让我觉得可笑,笑那些年的荒唐。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又觉得并非什么荒唐的事。唯有外公外婆亲切的面容,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